还没等他说完，就让章珣大呵一声“正言”，再由他这么胡乱说下去，她整个侯府上下，明日尸身就能挂在城墙上示众了。
章珣前世就说不过他，虽然他如今年方十九，可能言善辩的功夫已初见端倪。
她便不再劝，跟红锦说：“今日冷得很，你将箱笼装好就去叫厨下备‘山煮羊’，稍晚些时候我同程相公一同吃。”
却说程直晏在旁听了，忽说道：“子益兄去陈留县，可是要将我一人扔在府中？不若把我也带了去，你看如何？否则我在府中孤立无援，又无人可依。”
章珣闻言失笑：“你是我请进府中的客人，这府中除了松柏苑你哪里去不得，哪个敢欺负你？”
刚要回绝了他，转念想起那敲登闻鼓小老儿的悲怆。若不是本朝还设立了登闻鼓，就算他女儿没有杀人也得无处去喊冤。
章珣心说若借着这机会，让程直锦早日看透这尊卑之分，真当个庶民，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也好让他醒悟几分。
否则程直晏若一直想不起往事，又是现在这想法，指不定真就在自己这侯府中混吃等死，这样浑浑噩噩度日，整日想着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她岂不是坏了程直晏一生。
于是就对程直晏说：“也好。不过我此去还有衙役陪同，恐怕只能委屈你，扮作小厮随在我左右。”
程直晏一口应下。
那边红锦已打算出门，闻言脚下一顿，扭头往章珣这儿看去，她欲开口，然而只是看了两眼，又重新打起暖帘走了出去。
她谨守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只是个下人，既然想着跟着主子，那就什么都别乱说，什么都没乱问。真到了事情不可收拾的那天，她顶多再豁出这条命则了。
隔了两日，章珣奉旨出京，那孙姓老翁昨日已由衙差护送，先行返回陈留县。
陈留县令丘贵越任上已有两载，为官平庸，虽无大功，亦无大错，绝非草芥人命之昏官。
孙庆娘的案子他也是多方核证查验，孙宅里下人都说当夜听到吴应佑惨叫，次日一早便发现吴应佑尸身，杀人凶器也留在房中，人证物证俱在，该无隐情。
哪晓得那孙老头不识好歹，一味偏袒自家女儿，甚至钻了今上仁慈的漏子，去京中敲登闻鼓，简直岂有此理。
然而皇帝责令重审，丘贵越不敢不审，尤其还派了京官行监督之职。他与章珣同为正七品，可两人身份犹如云泥，只章珣到皇帝面前说上一两句谗言，他这个官也算做到头。
因此丘贵越对章珣客气非常，甚至要把自己后衙腾出来给章珣住。章珣没应，请他帮忙找个客栈，也好住下。
丘贵越原想卖章珣个人情，哪知道她全然不受，心中愈发忐忑。
“丘大人莫要多心，你我同朝为官，圣上派我前来并没有别的旨意，只是你知登闻鼓的规矩，无论大小，圣上务必要事必躬亲。”章珣道，“旁的事丘大人只管去做便是，莫要因为我在此就束手束脚。只是那孙庆娘如今可在牢中？”
“押在牢中，章大人可是要见她？今日天色已晚，不若待明日安置好了再去也不迟。”丘贵越道。
“无妨。”章珣道，又指了身后站着的程直晏说，“这是我贴身小厮，他身无功名，入不得女监，便教他在外面守着就是。”
章珣刚进牢房，脸色骤然一变，惨白得骇人，以袖口挡住面。丘贵越以为她不能适应牢中的味道，刚要说话，就见章珣轻咳了两声，复往前走去。
孙庆娘已在牢中关了许久，丘贵越倒没怎么对她用过刑，只是面对铁一般的事实，她抵死不认。这才没办法，动了刑，让她签字认罪画押。这些日子倒没有苛刻过，孙庆娘状态还不算太差，神智也还清楚。
章珣看看身后，对丘贵越道：“丘大人，能否让我与孙氏单独说几句话？”
丘贵越纵然不愿，也只得笑笑道：“那是自然，不过章大人，这刁妇杀人事实俱在，不容得她胡乱抵赖、攀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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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事实俱在
孙庆娘被关了数日，虽身体尚可，不过已经是意志消沉，失神丧魄，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如今也只剩一口气吊着罢了。
章珣与她说自己是京中官员，特意为她的案子而来，她是头也不抬，整张脸都被垂发挡着，一言不发。
章珣又告诉孙庆娘：“可怜你五旬老父拳拳慈爱之心，他孤身一人奔赴京城，去宣德门敲登闻鼓，同圣上喊冤。他这般记挂你，你若真有冤屈，便将内情告知我。若没有，我就看在你父亲白发虔诚的份上，作主去请了他前来，让你们父女见一面，你给他磕几个头，也算了却你们父女这世缘分。”
孙庆娘这才有了几分动静，她仰起头来，隔着栅栏看向章珣。
刚才她听那知县丘大人言语之间对这位恭恭敬敬，可看样子，他纵然威风凛凛，身上气势不怒而威，单看容貌应该比自己年岁还小些。
孙庆娘大概没料到这京城里的来的大官竟这般年轻，呆愣片刻，又想到不过一月间，自己境遇已是天悬地隔，瞬间潸然泪下。
“是我不孝，弄出这桩祸事，害得老父担忧。求大人救我！也替我那可怜的夫婿寻到杀身仇人！”孙庆娘哭道，“他死得凄惨，死无全尸！可我们夫妇二人成婚四载，何等的恩爱，从不曾生出龃龉，连口角都没有。再说夫婿人品相貌俱是上佳，入赘我家，我又怎么会无故杀了他，毁了前程？”
这说辞与她父亲先前告知章珣的倒是无二。
然而章珣又问她：“方才丘大人给我看你那判决文书，上头所述，吴应佑被害当夜，曾听到你二人房中起过激烈争执。这一点，你们房中伺候的丫鬟们皆能作证，并都在证词上画押，你如何说？”
孙庆娘不言语了，她却头狠狠碰在栅栏上，泣血道：“民妇也不知，我只记得那夜我已早早睡下，后头全无半点印象。民妇敢对天发誓，那日当真没有与夫婿争吵过。我房中伺候的两个丫鬟，从小与我一同长大，情谊甚笃，我也不知她们如何要诬陷我。大人，求您明察。”
章珣又细问了两句，发现从这孙氏口中再问不出旁的。她虽然没有掌过刑狱，可也知不可尽信一家之言。再说这牢房中的气息着实让她难受，只让她想起前世的遭遇。章珣便不再问，转身欲走。
谁想袍服一角竟教孙庆娘死死拽住，孙庆娘原本已是心如死灰，从章珣身上看到希望，此刻哪里肯松开，只将她当作活命的稻草。
“大人您信我的话，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孙庆娘求生之心这般强烈，章珣衣袍险些要被她扯烂了，也不能让她松手。章珣劝她道：“我替你作主，你若冤枉，我定然会替你洗清冤屈。你先放开本官，本官也好前去帮你查探。”
孙庆娘并不应，章珣苦劝数句无果。本想喊了狱卒或是衙役前来，但又怕孙庆娘免不了一顿毒打。抬起拐杖欲将孙庆娘打开，然而看这妇人身子虚弱，章珣迟疑未决，终究于心不忍。
好在孙庆娘已是强弩之末，坚持不了多久，章珣看她稍有松懈，便猛地一拽袍服，孙庆娘身子往后仰，摔倒了去。
“呸，我当你有什么不同，你们这些当官的都一个样！哪个真的当回事了！死便死了，哪日我去阴曹地府做个鬼也好早早与夫婿团聚。”孙庆娘骂了一通，又恸哭起来，“可怜我那老父孤苦伶仃，都是女儿不孝，女儿不孝！”
章珣脚步一顿，又拄着拐杖往前走去。
外头天色已晚，丘贵越和几个打着灯笼的衙役在外头守着，程直晏无所事事靠在一旁。
见章珣出来，丘贵越急急迎上前来扶她，对她说道：“章大人辛苦了，可问到什么？”
章珣摇头，道：“明日我再去她家中看看。”
丘贵越只得附和她：“章大人腿脚不便，还这般勤恳，莫不得圣上器重。今日时候不早，客栈那边我已差人弄好，不过我们这处毕竟比不上京中，条件简陋，还望章大人莫要嫌弃。”
章珣道：“不会，劳烦丘大人了。”
丘贵越将陈留县城中最好的一家酒楼包下来，给章珣一行住。掌柜知道这是比县老爷还要厉害的人物，跑前跑后，事事都亲自操办，唯恐惹了章珣不快。
程直晏这才发现章珣衣袍皱了，衣角几近破烂，他问道：“子益兄问个犯人，如何将自己弄成这样？”
章珣瞥他眼，便将事情原委，对他说了。
程直晏道：“那这样看来，这孙氏当真应是冤枉，否则也不会反应这样激烈。”
章珣却摇头：“今日我观丘大人，办事妥帖，为官还算正直。若没看那判决文书还好，可书上俱表，丫鬟们皆指证孙氏与丈夫有隙。如此恐怕孙氏当真杀了其夫，只尸身还未来得及处理，就已让下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