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还叫孙随去京郊另瞧了两处庄子,大人私下出钱买下。
她估摸着,这庄子买来,就是要留着日后给二姑娘当作嫁妆的。
府中惯来给姑娘出嫁的银子都是两千两,旁的只看主母或者姑娘生母愿意贴补多少。
周姨娘是贱籍,自己捉襟见肘,全靠份例银子过活,哪里拿得出来什么。老夫人那儿,更是不指望。
现今二姑娘有了合适的夫婿人选,何大人虽是官宦,可到底家里不丰厚,大人自不可能看着二姑娘嫁去受苦。
府中上下也心知肚明何大人的身份,不曾怠慢过他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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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成国公府上,却有一桩大喜事。
成国公与文安郡主喜得麟儿,这孩子却是个有大福气的,出生不过几日,官家册封世子的诏书便送至国公府上。
这在本朝,实属罕见,因朝廷有制——未满十五者,不得请封。
绝大部分有功勋的人家,都需向天子请封,天子应允后,方能得封号。
李景登位后,这还是头一遭,足可见皇恩浩荡。
文信侯府自是也收到了请帖。
帖子由孙随送来,章珣看了一眼帖子,思考片刻,反手将帖子递给红锦:“你去二姑娘的院子里,告诉二姑娘,叫她准备着。另也同表姑娘说一声。”
红锦低头看看帖子,诧异,问她道:“大人要将表姑娘也领出门?”
表姑娘比二姑娘还年长一些,早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如今章珣作为兄长,带两个妹妹出门,其中意思可大了去了,足够叫人多想的。
旁人看来,若大人将表姑娘收房或是有半分意思,决计不可能亲自带了出门。
妾室出门做客,那是万分不合体统。
府中主母身子无法出门,大人将未出嫁女眷带出去,是承担了“大家长”的责任。譬如二姑娘,大人是她兄长,属内亲,不会遭人非议。
倘若王氏能出门便罢了,毕竟是表姑娘的姑母。
大人现在这般处理,无异于告诉众人,表姑娘能借文信侯府的势,文信侯这个表哥,是把表妹当亲妹妹疼爱的。
舅奶奶送了表姑娘来做妾,大人自是不会收,不收晾着、拖着便是,就是将表姑娘耽搁了,日后说起来,也是他们王家没脸。
现在大人这做法,可是直接要同舅奶奶打擂台。
大人先前不还曾说过,不管表姑娘么?
章珣“嗯”了一声,见她仍不解,还是说了两句:“蕙表妹是个好的,她好歹叫我一声‘表哥’,日后若舅母执意不管,左右多出份嫁妆便是了。”
“大人——”红锦轻轻唤了她一声。
“嗯?”章珣以为她还有话要问。
红锦却一言不发,拿着帖子转身,几乎小跑着出了屋子。
若她再迟出去半分,怕就要在大人面前落泪。
她家大人这般良善,合该顺遂一生的。
如今这样,在外头瞧着风光——官家器重,年纪轻轻又袭得了爵位,内里却吃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
且头悬利剑,不定哪日就要出鞘。
红锦跑出院子,眼眶通红,直看见不远处洒扫的小丫鬟,她才停下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下脸。
她虽没什么大能耐可以护住大人,但好歹她还有一条命,真到了那时,遇神杀神、遇佛弑佛,她也不是不敢。
等到去成国公府那日,章珣在红锦伺候下换了件石青色的褙子,腰间配着素色玉带,叫门房备了马。两个姑娘,一个着浅青,一个着浅黄,二人坐进马车,章珣则骑马在一侧随行。
不想,才到国公府门前便碰到了舅父王密与舅母封氏。
章珣先行了礼,这才稍退开些,叫章迎玉和王蕙上前。
“舅父、舅母。”
章迎玉唤了人,王蕙有些犹豫,捏着帕子,站在那儿片刻才出声。
“父亲、母亲——”
王密子女众多,王蕙姨娘生前不得宠,现在又死了,他连这个女儿叫什么都不大记得清楚。见了王蕙只微颔首,还不如待章迎玉热情些。
倒是封氏见了王蕙一愣,又看她头上发髻仍是姑娘打扮,便知章珣的意思。
她心觉章珣这是打了她的脸,但碍于章珣圣眷正浓,前些日子,京中又闹了那么一出,官家感念章家,都肯以命相护。
她便是再有不满,如何敢这时翻脸。
左右不过一个庶女,本来死活她也不大关心,就是可惜了这张脸。
那边,王密上前就拉了章珣往里走,脸上褶子挤堆在一处,大声笑道:“今日见了,你我爷俩可要吃几盅,好好说说话。之前你叫人送到府上的那些东西,我们都收到了。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王密嗓门大,惹得左右都望过来。
当日他坐监,大骂章珣,后头遭官家罢黜,先是不肯低头,明里暗里吃了不少残羹冷炙,总算意识到冷暖,一心想走了这外甥的门路。
章珣驻步不前,扭头去看章迎玉。
封氏一把牵起章迎玉的手,慈爱地拍了拍,朝章珣笑道:“珣哥儿你自跟你舅父去罢,姐儿有我这个做舅母的照看呢。再说了,你还能跑去女眷那处不成?”
章迎玉冲章珣微微点头,章珣这才与王密一同走了。
第88章 争执
国公府上来人众多,与国公府沾亲带故的自不必说,平日里鲜有往来的人家也来了不少。
章珣前些日子被官家折腾得烦心,又要操心程直晏与章迎玉之事,一时间也没顾得上郑深甫。
如今已是永元十一年,章珣记得便是今年收了府上的丧报,说成国公突发心疾病逝,具体哪个时日,却没甚印象了。
今日既到了府上,她少不得想寻个机会多问两句,郑深甫师傅惠初大师是个真正的世外高人,若真有什么,早早做了准备也好。
然而王密有意迎合,一直缠在章珣左右,同她说话。
章珣也就郑深甫来给众人敬酒时见了他一面。
他身上再看不到当初——僧侣打扮,剃着发,一副随时要上山的模样,倒真真正正地世俗化。
就二人如今同僚的交情来说,章珣替他高兴。
郑深甫身后跟了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怀里抱着用锦缎裹着的婴儿。
嬷嬷将稚子的脸露出来,孩子躺在襁褓里睡着,闭着眼,小小的,不大能看得出来肖似谁。
“来认认人,日后大了好讨酒吃。”郑深甫笑了声。
众人应和起来,纷纷说着吉祥话。
章珣也跟着往孩子的方向看去,笑道了两句。
这孩子莫看他年幼,出生不过月余,然官家早早册封,日后他就是这国公府的继承人,身份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尊贵。
席中有那多事的,忍不住朝章珣看了看。
前段时日,官家与章连玉的前程往事被传说出来,却有人提起了成国公府,但看如今章、郑两府已恢复走动,又各自蒙受恩宠,伊人已逝,到底多说无意。
筵席已至一半,郑深甫说要将小儿带回后院,便退了出去。
章珣将手中的半盅残酒吃尽,低头沉思片刻,同王密推说自己要上东司,借机离了席。
她出了厅,对站在廊下的仆人招了下手,问道:“你可知你们国公爷此刻在哪处?”
能安排到这种场合伺候的小厮、丫鬟,哪个不机灵?他俱将人认熟了,此刻见了章珣,完全不敢怠慢,躬身道:“章大人,小的去替您问一问。”
仆人去了,不一时,回来告诉章珣,国公爷去后院了,总管得知章珣要见国公爷,忙派了人去传话,请章珣到后头书房稍坐片刻。
章珣略一沉思,道:“烦你引路。”
穿过长廊,绕过后院的假山,仆人将章珣引至书房外间,奉了茶来。
章珣还没来得及吃一口,郑深甫便匆匆而至。
“听闻子益要见我?”
章珣放下茶盏,起身作揖,郑深甫还礼,两人各自坐了。
她也不同郑深甫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日令郎弥月,我本不该多嘴,然而到底有些挂心,方才在外头,又是人多口杂,不好多问。此刻无旁人,我想私下问您一句——国公爷您师傅医术高超,望闻问切自不在话下,可曾替您把过脉?”
这话已是万分僭越,若非她到底存了一丝不忍,也不会问上这么一句。
郑深甫诧异了瞬,转而笑笑,心中虽有疑惑,但却没深究,回她道:“多谢子益挂念,我在山上那些年每日上山挑水,倒比常人结实不少,师傅曾说我若不操心,日后跟着他修行,活到八九十不成问题。只是如今——”
郑深甫看她一眼,又往外看去,低声道:“如今怕是再不能行——”
听他这么说,章珣也没有继续追问,颔首道:“今日之事,是我冒犯,望国公爷莫要放在心上。”
与前世之事不相同的又非这一桩,前世也不曾听说郑深甫迎娶郡主,更没半个子嗣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