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益既有这番为我好的心思,我岂有计较的道理。”郑深甫摇头。
前头宴席尚未散,章珣站起身,与郑深甫一直走到外面,正要拱手告辞。
却见廊下立着一女子,穿着藕色的褙子,头戴抹额,静静地站在那处,该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脸上却不见丝毫焦躁。
见郑深甫与章珣并肩出来,她先是对郑深甫微微点了下头,又过来行了礼。
章珣认出来人,连忙还礼:“郡主。”
她知道他们夫妻两个私下有话说,便要离开。
然而却被人自身后唤住。
文安郡主开了口,又迟疑了瞬,不觉望望郑深甫,这才温和道:“原也是要去寻侯爷您的,可巧您正在官人这处,此事怕是要侯爷您亲自走一趟才好——前院有些事儿——”
章珣与成国公夫妻俩走至院外,还不曾进去,便听到女眷处一阵喧闹。
“今日我无论如何也不叫你将人带走——”
只听得这是自家迎姐儿的声音。
章珣跨步进了院子,只见章迎玉站在台阶上,脸上愤愤,因才争吵过,气息尚未缓和。
而王蕙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紧攥着迎姐儿的衣袖,似是又惧怕又委屈。
两人对面,封氏由身旁小丫鬟扶着,脸色涨红,许是被气到了,竟要亲自上前厮打。
见了章珣一行人,她这才住手,张口便道:“珣哥儿,你来得正好。你母亲如今病了,府上阿猫阿狗都跳出来了,也太没规矩了些,竟将个庶女养得这样嚣张跋扈,竟敢同长辈顶嘴!”
章珣没出声,这样的场合,无论对错,她断然也不会开口训斥自家姐儿,坏了姐儿的名声。
章迎玉一抬头便也看到了她,侧身同王蕙说了句,想要走过来,不知想起什么,又踌躇了,原地磨蹭了片刻,才走上前来,唤了声:“哥哥——”
章珣对她微微点头,却不像生气的样子。
章迎玉打量她脸色,这才壮着胆子,低声道:“舅母说要带蕙姐姐回去,我和蕙姐姐刚才都听到了,她要将蕙——”
“迎姐儿。”章珣沉声打断了她的话,不动声色向前走了步,将她挡在身后。
她先是同在场众人拱手:“舍妹年纪小,不懂事,惊了各位,扰了国公府上的宴,在下替舍妹赔个不是。此事都是我这做兄长的不对,还望各位看她年幼,莫要怪罪于她。”
“无妨无妨——”
“不打紧,左右都是几句玩笑话。”
郑深甫夫妻俩开口打圆场,众人各自散去,回到席上。
章珣三言两语倒将事情撇到年纪小上去了,然而当下还有一人年纪可不小。
封氏一听这话只觉脸面挂不住,又不能真正跟章珣翻脸,勉强挤出抹笑,道:“珣哥儿,我可是你亲舅母,你如何能纵容这丫头忤逆长辈?再说了,姐儿是我府上的姑娘,只在你家中玩耍了些日子,今日我要接回去有什么不可?”
章珣笑笑,嗓音平稳道:“舅母,表妹今日是我领出来的,您若是要接她回去,待回了侯府,您派人来接不迟,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我的罪过?”
第89章 教妹
封氏愣了一下,不想章珣这般轻飘飘回拒了她。
她到底不是个全无脑子的,若不是侯府那个出声都不敢大些的庶女,突然跳出来反驳,打她的脸,也不会压根有今日这么一出。
这会儿章珣发话,国公府主人翁又在场相劝,借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继续大闹争辩。
听了章珣这话,封氏也就借坡下驴,笑笑应了声。
她走到郑深甫夫妻面前,歉然道:“此事是我不曾料理周全,扰了您府上的喜事,全是我的过错——”
又长叹一声:“可怜我那个大姐姐身子不好,我这外甥府里也没个正经女眷帮着操持,我这个当舅母的多说了两句,倒是犯了大错了——”
当然,她也是适可而止,终究认了章珣的话,算是同意将此事暂且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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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结束,章珣照样骑马和两个姐儿一同回了文信侯府。
她在府前翻身下马,却不曾先进去。
只等两个姐儿不慌不忙踩着杌子从马车上下来,她示意章迎玉身边的一个丫鬟:“时候不早了,你带表姑娘回院子休息。”
今日又不是夜间宴饮,此刻时候尚早,烈阳仍悬挂在正空,何来时候已晚一说。
然这丫鬟仅仅躬身,恭敬应了声,便引着王蕙往后院走。
只剩了章珣和章迎玉兄妹两个,还有个惯来跟着章迎玉的小丫鬟站在原地。
章珣面无表情看了章迎玉一眼,抬腿往府里去,她没有回头,只脚步顿了顿,偏头同她说了句:“随我来。”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一路穿过长廊,绕至宅子深处。
这里是章家的祠堂。
章迎玉站在门槛边上,迟疑了会儿,到底跟着章珣的脚步,一声不吭进了堂内,直接跪了下去。
章珣背对着她燃香,香火点着了,便负手站在那处,也不同她讲话。
毕竟是没经受过多少大场面的小娘子,王氏罚她们母女无非立规矩、银钱苛刻,至于跪祠堂,王氏打心眼里觉得她不够格。章珣又一向待她温和,不曾这般对过她。
章迎玉一时又怕又急,生怕章珣因今日之事再不管她了,当下泪眼婆娑,泣道:“哥哥,我知道错了——”
不等章珣开口,她已经倒豆子一般,将事情全盘说出:“ ——蕙姐姐向来都十分惧怕舅母——今日舅母和那广平侯夫人突然热络起来,蕙姐姐不知道打哪里听了一耳朵,原是舅母和广平侯夫人商议好了,想把蕙姐姐塞给广平侯做妾。哥哥,你是知道的——都说这广平侯素爱去那些勾栏瓦舍,广平侯夫人管不住他,今日一见蕙姐姐美貌才想着——”
“住嘴!”章珣脸色不大好,转身斥责道,“我叫你跟着管家,红锦便就是这么教你的?什么下三滥的话都敢说?你且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给我出来。”
说罢竟拂袖离去。
并嘱咐了站在外头的下人:“让二姑娘在里头好好反思,谁来了也不肯见。”
周姨娘晚些时候,才从章迎玉的奶妈子那里得知了章珣大怒,让章迎玉跪祠堂的消息。
老妈子是个着急忙慌,没主意的,磕磕绊绊才将话说完:“姨娘,你说这可怎么是好啊——方才春纤那小丫头回来带话——二姑娘被主君关进祠堂了——还放了话出来,不肯让人送吃食——”
周姨娘听到这话,先是吓了一跳,她就这么个女儿,如何不担心,后头倒慢慢平静下来,叫屋里丫鬟给奶妈子送了盏茶:“你先别急,吃了茶,慢慢说,今日不是哥儿领着姐儿她们去成国公府上吃酒了吗?可是宴上发生了什么?表姑娘人呢?她可有说什么?”
“表姑娘一句话不说便回了房,老奴也不好去敲门问她——姨娘,不若您去瞧瞧罢!二姑娘身子弱,要是真跪出个三长两短的,那她的婚事——”
周姨娘却摆手,伸手端来茶盏,吃了口,道:“你别急,哥儿断不会无故责罚她,定是她做错了事。再说如今天也不凉,跪一跪也没什么,你且回去罢,切莫再要四处打听。”
虽说是打发走了奶嬷嬷,但周姨娘哪里就真的能坐得住。
一下午心神不宁不说,连晚膳都没用几口就搁了筷子。
但章珣教育章迎玉无可厚非,她这个姨娘若是掺和进去,怕只会节外生枝。
她到底按捺住了心思,愣是没出院子半步。
还好,当天晚些时候,红锦托个丫鬟递了话来,道:“红锦姨娘让周姨娘你放宽心,她已让人送了垫子和吃食去祠堂了,大人见了也不曾说些什么。”
周姨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到了翌日。
章珣一早便去了祠堂。
章迎玉仍旧跪在地上,背脊挺直,红锦“偷偷”让人送来的厚实锦垫和食盒,都搁在一旁,不似有动过的迹象。
章珣暗叹口气,面上看着软弱,实际心性倒是个犟的,却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的脚步声惊动了章迎玉,章迎玉侧过身,低低唤了声:“兄长——”
跪了一夜,人有些颓废,声音嘶哑了些,然而精神尚可。
章珣“嗯”了一声,隔了会儿,方开口问她:“跪了一夜,可曾想清楚了,可明白自己哪里错了?”
“想清楚了。”章迎玉道,“舅母是嫡亲的长辈,我不该以下犯下,更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去拦她,还累得哥哥替我赔不是,坏了咱府上的声誉——”
“糊涂!”章珣却道。
章迎玉纳闷抬头,章珣俯身看她两眼,摇头:“迎姐儿,我以为你足够聪慧,不想到底年少,不懂得如何保全自身。昨日那事,蕙表妹她自长了嘴,她不愿意,有话自有她去说,何必轮到姐儿出头,坏了自己名声?那么多女眷在场,她若肯豁出去,当场说出来,旁人只会觉恩亲伯府苛刻庶女,舅母难道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抢人?再说便是带走人,也要等到筵席结束,到时你派人去寻我就是。你可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