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贯一见,心说不妙,长叹口气,几步走过去:“哎呦,姑奶奶,你这是怎么弄的,我昨日不是跟你说了,只求你莫闹,你偏不听,否则何至于捆了你?”
这姑奶奶昨夜从外头回来,不管他好说歹说,总归听不进去,非要闯了屋子,说是见到她家大人才罢休。
可冯贯怎能叫她坏了官家的事?
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叫人将她锁住。
他一面帮红锦解开绳子,一面半劝半吓道:“如今官家叫你去伺候你家大人,一会儿见了官家,不该说的话你可莫要瞎嚷。得罪了官家,受苦的不还是你家大人?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话委实可称得上胡诌了,冯贯只看着如今,官家宁可将自己气死,都不肯真正责罚她,还不是顾忌章侯爷,既已这样,还能对正主怎么样不成?
冯贯也难,这朝堂后宫,哪个见了他不给几分薄面,就连这丫头的主子,看了他也客客气气的。
偏也不知章大人那样小心谨慎的性子,如何就养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丫鬟,当日还是他千挑万选,瞧她小小年纪,性子倒稳重,才将她送到章府。
却也是不对,寻常闺阁女儿,有谁敢如章大人一般的?
到底还是随了她家主子。
不管冯贯这话真假,可红锦还当真被他唬住,自家大人对官家向来忠心,就因为她妄议天子,训过她好几回。
待绳子一松,红锦竟也没发作,大口喘着气,缓了缓就从榻上跳下来,要走出去。
“你等等。”冯贯又唤住她,“别失了规矩,官家还在呢。”
闻言,原沉默不语的红锦再也忍不住了,扭头“呸”了一声。
冯贯倒没生气,只觉无奈得很,操碎了心,生怕她一会儿又触怒官家,急急跟了上去。
只拉着红锦站在内室门外,待里头应了才进去。
李景已起身,坐在外间榻上翻着话本子,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冯贯不敢直视龙颜,躬身行了礼。
他偏头一瞧,不免又是一惊,身旁这丫头胆大包天,竟站着不动,死死盯着官家,赶紧伸手偷拽了拽。
“官家——”红锦这才不甘不愿欠身。
敷衍得很,半点规矩都没。
李景心情好,不同她计较,搁下话本,瞧都不瞧一眼,挥手道:“去伺候你主子罢。”
红锦装都不愿再装,抬腿就往屏风后头去。
章珣此刻累极,迷迷糊糊眯着眼打盹儿,屋内炭火足,许是嫌热,身上锦被都让她踢在床脚。
她一直没真正睡着,可方才不愿面对官家,就连他起身下床,她只装作睡了。
这会儿听到外间红锦的声音,稍稍察觉到动静,章珣就睁开了眼。
红锦掀开帷幔,见了一阵愕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大人到底遭了多大的罪啊。
虽穿着中衣,只是衣裳敞着,带子系得乱七八糟,跟没穿差不多,身上那些印子,青的、紫的,简直不忍去看。
脸上尤是,这嘴唇肿了,一时半刻怕是没法出去见人。
好在红锦脑子没彻底坏掉,晓得官家主仆俩还在屋内,眼眶红了,却不敢哭,更没说什么冒犯天威的话。
章珣注意到她面上不对,扯了被子搭在身上,轻声问她:“嘴角怎么破了?”
嗓音哑哑的,听着有些怪异。
“昨夜奴婢回来,不晓得官家也在——”红锦想了想,回她道。
话刚说出口,外间伺候李景更衣的冯贯手微顿,李景侧脸,瞥了他一眼。
只这一句,章珣已能大抵猜出来,也不曾说什么,她欲起身,哪知才动了动,便觉腰身酸痛,不由得皱眉低呼。
“大人——”红锦急了。
这边红锦刚俯身,还没来得及去扶章珣,却已被人从脚床上挤下,李景瞬时占了她的位置:“爱卿,可是哪里不适?”
章珣听到这话,下意识行,偏更难受了,李景见状,忙坐在床沿,亲自将她扶了起来,又侧身,目光自红锦身上扫了一眼,放下帷幔。
红锦站在那处不动。
还是章珣隔着帷幔开口:“你先下去罢。”
红锦才避了避。
“官家——”章珣低垂着头,对她来说,昨夜之事,已远远超出了她两世的认知。
他托着她的脸,低身亲了亲她额头:“若难受得紧,朕让人送些膏药来。”
章珣被他桎梏着,别不开眼,怔怔盯着他一张一阖的唇发愣,连他说了什么都不曾听清。
传闻中的饕餮也不过如此罢。
却也不对。
那些个地方怎么能吃呢?
偏他不但吃了,还吃了许久。
章珣觉得自己需得去跪一跪祠堂,好叫自己静一静心,否则他日站在大殿之中,见了这人杂念丛生,又该如何?
李景不知道此刻章珣心中想法,他已叫昨夜欢愉冲昏了脑子,只觉他这章爱卿哪处都合他心意得紧。
可见上天到底是眷顾他的。
倘若她真是个男子,又不好南风,又该如何?
怕是哪一日,他忍不住之时,会杀了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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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臣节
永元十三年四月十八,章迎玉出嫁。
虽说这侯府老夫人病得起不了身,可这婚事却也不曾削减半分,便由兄长章珣代母吃了茶,又亲自将章迎玉背上花轿。
卢家祖籍湖州,不过卢令直这一脉,自他曾祖起便久居京师,
待章迎玉一出门,这府中正经的主子,其实就剩下章珣和王氏,周姨娘和红锦勉强算上半个。
周姨娘送走了女儿,着实伤心了一阵。
她惯来是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不问事的,这回趁着重五节,她给章珣送来自己亲手编织的长命缕。这长命缕是驱邪避瘟的东西,又是周氏亲手做了送来,章珣忙叫红锦替自己系上。
“姨娘费心了。”
“如今迎姐儿嫁了人,我在府中却也无事,就只剩下这点用处,”周氏送了长命缕却也不急着离开,破天荒坐了片刻,吃了口茶,又笑道,“倒盼着珣哥儿你哪日有了小郎君、小娘子,叫奴婢忙一些,多编几条才好呢。”
章珣闻言,笑了笑,并不曾应她。
周姨娘是个知趣的,且她身份摆在这儿,话多半分都是僭越,便也不再讲什么,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明日便是重五正日子,待周姨娘回自己院子不久,宫中的赏赐却也到了侯府。
每年这日,官家都会遣内侍送各色节果、绢花、御书扇至朝臣府上,这御赐书扇可是天大的恩宠,一面由宫廷画师作画,另一面则是官家亲笔所书,朝臣皆以为莫大恩宠。
章珣双手接过御扇,朝宫城方向叩谢皇恩,方才扇面缓缓展开,扇上是官家亲笔的“清宁”二字,绘着石榴花、艾草等五瑞花草。
五瑞是重五惯例,侯府中往年也曾收过,今日章珣的目光却在扇面停留了片刻,上头石榴花娇艳欲滴——榴开百子,多子多福。
章珣垂眸,阖扇,复而叩首,叫孙随将赏赐收下。
她笑看着冯贯,请他至花厅吃茶。冯贯待她,态度分外拘谨,笑道:“章侯爷客气了,原不该推辞的,只是奴婢还要去忠勤王府,不敢耽搁。”
章珣却道:“前日我偶得了件上好的古砚,烦请冯都知代为呈给官家。”
冯贯听后,虽觉奇怪,但哪里还敢走,忙随章珣去了。
进了花厅,却迟迟不见什么古砚,倒是章珣深深一揖,把冯贯吓了一跳,忙慌得躬身去扶:“侯爷这可折煞奴婢——有话您吩咐奴婢便是。”
虽说章大人不骄不躁,但他可是眼见着官家在她面前有意奉承,这不是要他的命么?
章珣思忖片刻,问道:“虽是不妥,有违为臣之道,仍免不了问冯都知一句——不知官家近日,可曾往后宫走动走动?”
冯贯一愣,脸上笑意僵了瞬。
他不大明白章珣问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自己看走眼,章大人竟也会如寻常女子那般争风吃醋?那当初官家有意立她为后,她为何不应?
便是心中犯嘀咕,冯贯在章珣面前到底不敢有所隐瞒,看看左右,方压低了音道:“奴婢说句实话,官家已数年不踏足后宫了,何况——何况如今——”
官家得偿所愿不假,可章大人那身子于嗣有碍——官家又不肯往他处去,他这个阉人都替官家着急。
然旁的也不好再说,妄议圣事,本就是大罪。
章珣闻言,面色凝重,低头瞧着自己这身官服,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拱手道:“多谢冯都知据实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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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有些意外,重五这日休沐,章珣竟主动进宫见他。
平心而论,他与她一处的时日并不多,自上元那日至今,也不过三两次罢了,还是他微服去的文信侯府。不是不想,他尚在壮年,且身子无恙,岂有不思之理?可到底顾及她,不忍坏了君臣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