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忙叫冯贯将人迎进殿中，自己从案后起身，见章珣并非为了公事，搁下奏折，拉着她往偏殿去了。
不曾想，章珣忽地挣开他的手，俯身叩首，声音异常平静，道：“微臣斗胆，冒死进言，有一事还望陛下应允——”
李景微愣，转而又笑道：“爱卿先起身再说。”
章珣却不肯起，依旧深深伏地。
李景见了，脸上笑容便一点点地散去，他径自在榻上坐了，许久才淡淡开口：“朕知道了，爱卿有话，但说无妨。”
“臣冒犯天威，自知有罪，然臣既食君俸禄，为江山社稷，不得不——”
章珣方出声，就听得李景冷笑一声，她顿了顿，接而道：“陛下您正春秋鼎盛，国本却悬而未定。在朝诸臣，无不为此担忧。微臣每每思及此，亦是夜不能安。微臣恳请陛下您以宗庙社稷为重，早诞皇嗣，以安天下之心——”
李景脸色阴沉，只瞧着越来越难看。
他倚在榻上，茶盏捏在手中，下意识要扔出去，却到底忍住了，又小心翼翼搁回榻几。
他轻笑了笑，“哦”了一声：“爱卿这般关心国本，莫不是盼着朕早登极乐？”
章珣闻言大惊失色，猛地抬头，见他目光沉沉，面上瞧不出喜怒。
她心头一紧，额头狠狠触地：“臣待陛下，从无二心，更不敢有半分不臣之念，此心可表日月。臣若有半分不敬之心，甘愿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啪——”茶盏重重砸在地上，在她身前半丈处砸了个粉碎，瓷片碎了一地。
因离得远些，章珣虽被惊住，但到底没被波及。
殿内静得可怕。
便是守在偏殿外的冯贯，听着殿内动静，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章珣顿地，复又叩首：“陛下疑臣有私心，臣无话可说，伏祈陛下眷顾后宫，以固国本——”
“放肆！”李景骤然起身，盯着章珣半晌，“朕的事，岂能容你置喙。文信侯言语无状，罚——”
李景目光幽深，落在跪着的那人身上，抿唇半天，终究没将话说完，抬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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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章 为之事
他面无表情走到殿外，冯贯忙欲跟上，却叫李景偏头扫了一眼。
冯贯瞬时反应过来，停了脚步，赶紧转身往殿内去。
即便在殿外听了几句，然此刻见了殿内架势，冯贯仍是心有余悸，只看章大人仍跪伏在地上，前头不远处碎瓷四散，水渍尚未干透。
他暗地里长叹口气，清清嗓子，走过去，恭敬有加道：“章大人，您起身罢，官家已经回正殿了。”
章珣直了身子，却并未从地上站起：“冯都知，方才陛下有旨，要罚微臣，既如此，还要劳烦您去请个明旨。”
这话冯贯没法接，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不曾想，章大人这般迂腐。
方才殿内，章大人那番话，他全听见了，叹自己昨日臆断，章大人果真赤胆忠心，一心为了官家。
然而，那些话官家不爱听，官家不曾说全，那便是不罚了，可他不好说官家出尔反尔，更不能矫旨。
如今早已入夏，冯贯急得出了一头的汗，腰更低了几分，陪笑道：“章大人，此事奴婢不知，事关重大，大人您不若先回府，官家若有旁的旨意，届时自有明旨送至府上。”
章珣这才起身。
不过，直至次日早朝，章珣都不曾接过任何旨意。
章珣如今擢升，位置往前头挪了些，不再站在殿后。只听得官家轻咳几声，声音也不似往日那般沉稳，几分虚浮，觉着不大对劲。
莫不是病了？昨日见他，身子尚且康健。
章珣心神不宁，待前头同僚出班奏事时，她还是没能忍住，抬头往御殿之上看了看。
还是隔了段距离，到底瞧不出什么，瞧着他像是面色发白，却也未必就是这样，或许她看走眼。再者，也不好一味直视圣颜，乃大不敬。
不知是不是章珣的错觉，官家似是瞥了她一眼。
她忙手持笏板，低垂了头，目光怔怔落在自己绯色大袖上，有些精神恍惚。
官家待她之心，她若全然不知，简直枉为人臣。
昨日他愤而离去，为了什么，她大抵也是心中有数。
可为人臣者，有当为，有不当为之事。
章珣仍在出神。
身旁同僚忽地用笏板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侧着面，压低声音急道：“章大人，官家问你话——”
章珣猛地一怔，陡然清醒了，抬头却撞上李景的眸光。
那眸光平静，并不曾动怒，不知怎的，倒叫她不觉惊出了一层薄汗。
章珣忙出列，躬身行礼，张了张嘴，也不知说什么，方才他所问，她半个字都不曾听清：“臣——”
正要请罪，李景却开口，又重复了一遍：“朕问你，两浙路今岁上贡，与去年相比如何？”
去岁秋末至上月，两浙路所贡物品方经漕运，分批运至京城。
章珣定了定神，忙持笏躬身，道：“启禀官家，两浙路上贡绫罗、茶叶——臣需调诸州账册查阅核实，方可详尽。”
李景看了她片刻，没再追问，只道了句：“退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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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章珣下值回府，用了膳，她去书房坐了片刻，却突然出来吩咐红锦，道：“叫孙随备车。”
红锦看看外头，天色已暗，便有些奇怪：“大人要去哪处？”
莫不是这会儿还要入宫罢？
章珣默了瞬，说了个地方。
“您可是哪里不适？”红锦一惊，不懂大人为何又提起。
章珣怔怔摇头。
且等孙随亲自驾着马车拐入巷中，他下了马车，叫章珣在车上稍等片刻，先去敲了门，片刻之后，方才来回章珣。
这院子章珣曾来过数次，院外种着一棵垂柳。
章珣进了宅子，独自上楼，红锦和孙随都在楼下守着。
常娘子大约没想到章珣还会再来寻她，方才听到丫鬟来报，略有些吃惊，却仍是坦然自若地起身给章珣斟了茶，道了声：“相公。”
章珣颔首。
她坐下，低头吃了口茶，问了常娘子一句。
常娘子一愣，抬头朝她看去，轻叹了声，摇头道：“相公，先前奴家已同您说明白了，那些药，本就是阴私至极的东西，望您三思。我们这些人，哪里想得了往后。说句您莫恼的话，旁人不知，奴家当真不曾听过办法。”
章珣坐在那处，半天不曾动，许久后笑了笑，道：“今日却是叨扰娘子了。”
常娘子望着面前这人，她不曾打听过她的身份，可见过她一身官服的模样，知道这人位高权重、尊贵无比。
当日她那般决绝，不知为何今日又改了主意？
只是这些，都不是自己能过问的。
常娘子起身，道了声万福：“何来叨扰，只是不能帮了相公您，奴家心中实在有愧。”
章珣摇头：“既是天意，娘子何必自责。”
说罢，章珣低叹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给常娘子。
常娘子低头一瞧，竟是足足千两，她不肯接，道：“奴家无能，如何能要您的银子？”
章珣看着她，又取出她的身契，道：“到底是我连累了娘子，对不住你，只是这京师，你怕是日后再待不得了。你拿着这身契，尽早离开京师罢。”
她对常娘子向来只有感激，可难保那人迁怒，天子一怒，岂是常人能承受。
这对常娘子简直是意外之喜，她半生求而不得之物，偏叫人这般轻易送到手边。
说句晦气的话，别说叫她离京，就是明日死了，也只会怨恨自己没那福气，哪里会怨？
她躬身，欲对章珣行大礼。
章珣没受，转身下了楼。
主仆二人坐进马车，红锦藏不住心思，问章珣：“您可是小腹不适，还是又来了月事？”
也不该啊，大人的衣物都是她收着的，她最是清楚不过。
章珣摇了摇头，并不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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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君无戏言（正文完）
再两日朝会，百官垂首，高殿上那人却又是低咳两声。
章珣持笏躬身行礼，借着这方寸遮掩，她悄悄往殿上瞧了一眼——官家脸色似乎比前日还差了些。
她心沉了沉，来不及多想，又俯身，低下头去。
散朝后，百官退出大殿。
章珣出了殿门，正要往宫门方向走，前去尚书省，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章大人——大人留步。”
章珣听了这声音，身子一僵，侧身看去，正是官家身边的冯贯。
冯贯方才已同官家一同退朝，都快走至后殿，却又被官家吩咐过来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