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怕误了事,一路急急跑过来,毕竟年纪大了,跑得气喘吁吁,到章珣跟前,行了礼,缓了缓才殷切笑道:“章大人,官家有事同您商议。”
章珣一脸肃色,拱手道:“劳烦冯都知前面引路。”
冯贯看看左右,见不曾有人近身,方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道:“奴婢斗胆求章大人,一会儿见了官家,还要请章大人多进言两句。官家前两日身子不适,太医诊了,说官家风寒入肺,须得静养几日,且用不得冰盆。可奴婢劝不动,想着您素来能说得上话,若您肯开口劝劝,官家定没有不应的——”
这话过于笃定,其中意味也太明显了些。
章珣没吭声,看了冯贯一眼。
冯贯微微弯着腰,道:“章大人请随奴婢来。”
章珣随冯贯进了殿内,刚抬腿往前半步,不觉打了个哆嗦。
如今正值夏日,一早便热得很,走两步就出了一身汗,可这殿里也不知摆了多少冰盆,冷飕飕的。
方才朝会刚结束,这会儿李景已在御案之后坐了。
平心而论,他自即位后励精图治,当无愧于勤政二字,案桌上放着几份奏折,朱笔搁在一旁,见着他时不时掩唇轻咳几声。
“臣参见陛下。”章珣躬身行礼。
听到动静,李景却也没抬头,低“嗯”了一句。
冯贯忙搬了椅子过来,请章珣坐在下首。
李景低头批着折子,章珣不敢惊动,然他召她前来,迟迟不发话,叫人心中忐忑。冯贯奉完茶,也不知带着宫人跑到哪里去了。
殿内只剩她和李景,大袖之下,章珣局促不安地搓了搓手,侧身坐了半边椅子,茶水也没吃两口。
直到又听得李景低咳几声。
“官家——”章珣终于忍不住开口。
李景抬眸,瞥了她一眼。
“——您那日说要罚微臣,”章珣抿唇,又讪讪改了口,“微臣听闻您龙体有恙,当依太医所言,冰盆过多,恐致咳嗽加剧,还是少用些为好。”
闻言,李景搁下奏折,抿唇沉默不语,定定看了章珣片刻,目光沉沉,也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静了许久,半晌,李景才出声:“冯贯。”
不知躲在哪处的冯都知很快出现在殿中:“官家——”
李景示意他把殿中冰盆去了。
冯贯一听,险些痛哭流涕,感激地朝章珣望了一眼,忙不迭叫了宫人前来,只留下两座摆在角落。
殿内忙碌了一阵,很快又恢复平静。
李景不出声,章珣兀自思忖,将近来朝中大事在心中捋了两遍。
忽听得殿内一阵桌案的敲击声,她愕然抬头,原是李景放下折子召她近身。
章珣怔了瞬,起身走至案前,以为李景要给她看奏呈之事。
不曾想,他却执起她的手,微仰着头问她道:“爱卿可是恼了朕?”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如今章珣,当真半分都不曾有的。
“陛下明鉴,微臣并不曾。”她垂首应他。
他坐在那处,她站着,有些大不敬。章珣想避开,不肯直视,可这姿势,离得太近了,到底还是有俯视他之嫌。
她试图侧开身子:“官家召臣前来,所——”
不防被他猛扯了一把,章珣还没反应过来,已叫李景拽着,跌坐进他怀里。
他身下可是御座。
“陛下!不合规矩——”她惊得要从李景怀里挣脱,“此乃天子之座,臣岂敢僭越——”
李景轻笑,在她耳畔低语了两句。
章珣顿时不再挣扎,窘迫得说不出话来,她万想不到李景会说出这番话,简直,简直罔顾伦理,有悖纲常。
总归也不在于这一两句。
他道她食古不化、冥顽不灵,说她连天子都坐了,又何惧这天子之座。
若是意指当下便也罢了,偏章珣清楚他不是,那床榻之间,天子兴起——
章珣只觉又羞又愤,不愿再与他辩驳。
“爱卿不怨朕,朕却很是后悔,那日委实不该对爱卿动怒。”李景捏了捏她掌心因常年执笔而生的厚茧,低头凝神看她,“是朕对不住爱卿。”
不消说,章珣并没有心生怨怼,便就是有,得了官家这句,岂还会再起外心?
她欲磕头请罪,却被李景攥住。
她仰头望着他,长叹口气,神情肃穆道:“官家待臣之心,臣万死难报。然臣亲去问过,却是无力回天。臣惟盼您江山永固,社稷绵延——”
李景一怔。
过了会儿,他竟笑出声来,巴巴地牵了她的手道:“爱卿这般为朕着想,朕很高兴。先皇便是无嗣,传国玺与朕,宗庙也不曾断绝,爱卿不必为此忧心——”
可章珣犹记得他前世是有子嗣的,倘若自己是男子,或许就不会至如今这般困局。
她痴痴发愣,没注意到自己已然将话问出了口。
却见着这人面色冷峻:“倘若爱卿是男子,朕当宠幸后宫,广衍皇嗣——”
他低头,敛容看着她,眸光幽深。
不知是不是冰盆的冷气仍未消散,章珣脖颈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又听着他道:“——若哪一日忍不住了,朕会亲自下旨赐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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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章这个故事,真的拖了太久太久,感谢宝们一直不离不弃,万分万分感谢,鞠躬。
正文在这儿完结是最合我心意的,因果循环,周而复始。
小程会在番外出现哒~
下篇要开现代文(捂脸,宝们不要失望~)
第139章 番外1 同你一处
永元十三年末,程直晏擢升润州通判,年后便要赴任。
润州临江,乃漕运咽喉,两浙路物资须得经润州渡江,方能北上,乃商贾云集的富庶之地。
通判地位微妙,有监察之责,官阶虽不如知府,但其职责掌地方钱粮兵马,知府若想调动,方得通判认可。
通判乃由天子委派,此番改官,程直晏自选人至京官候选,多亏章珣举荐,若不出岔子,待他任满,考核无错,便能调至京师。
然润州距京师岂止千里,通判虽有实权,但其乃官家“眼线”,为当地官员忌惮,处处受桎。若不得官家信任,所谓的监察之权不过形同虚设。
章珣甚至有些疑心,官家或许改了主意,并不打算将程直晏调至京师。
几月前,中书省将改官名册递至官家案前。
官家特意将她召入宫中垂询,道她为程直晏走动,并邀成国公与卢令直共同举荐,有结党营私、任人唯亲之嫌,她与程直晏“私交甚密”,应当回避。
这话叫章珣唯有请罪的份,委实是她的私心,她素来公正,但在此事上,即便不曾枉法,到底难以持平。
当初若非因她,程直晏也不会外放。
官家不发话,改官何其之难,需五人举荐,这五封举荐信难如登天,大多县官便是朝中无人,一辈子不得升迁。
幸而官家并未深究,且默认此事。
只待县衙封印,程直晏便一路快马,走驿道赶回京师与章珣团聚。
以后去了润州,再想见章珣一面怕是都难。
今年,侯府又冷清了几分。
章迎玉嫁进卢府,前儿周姨娘受了风寒,她身子本就不好,还是章珣一直叫府中大夫用药吊养着,到了除夜,纵然她想起身下榻,也是有心无力,咳嗽不止,更怕过了病气给章珣,一早便遣丫鬟来告了假。
花厅里,只剩章珣和程直晏两个坐着吃酒,红锦虽也在一旁,但她都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替章珣和程直晏布菜。
程直晏心情不大好,吃了不少酒。
章珣却很是纵容,她大抵明白怎么回事,也不劝他。
“子益兄,这一别,还不知他日何时得见,只盼着,只盼着——”程直晏喝得醉醺醺的,连下人送来的醒酒茶都拿不稳,手一歪,茶尽洒了。
章珣忙令红锦唤来收拾。
润州至京师大多只能走水路,而自十月末,舟不得行,直到次年三月方通航,程直晏想再回京师同章珣过除夜怕是不能,平日里更是不能擅离职守。
他这么一走,倒真的是数年不能相见。
章珣心中隐隐惆怅,有些不舍,可是御座之上那人,又岂是好糊弄的。
她此番举荐正言,已惹得他不满,倘若再多说几句,恐于正言更不利,只能缄口不语。
“先扶程相公回箬竹院换件衣裳,歇息片刻醒醒酒罢,一会儿还要守岁——”章珣唤红锦上前搭把手。
不想程直晏自己站起身来,不肯红锦去扶,径直往章珣身上靠,摇摇晃晃两步扯着章珣的袖子,道:“子益兄你随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瞧——”
章珣无奈笑笑,看眼红锦,道:“罢了,你叫人去把爆杖放了,总归也要热闹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