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秦述玉早已忙完,正在堂屋里招待一群豆丁大的小孩儿。
秦歆听见外头叽叽喳喳的动静,揉着眼睛走过去,随口叫了声“姐”,当看到堂屋里那群小萝卜头,一愣:“这都哪儿来的?”
秦述玉回了回头:“附近邻居们的孩子。”
她又看向厨房:“早饭温在锅里,你自己去吃。”
“噢。”
一位过来找孙女的婶子正好听到那声“姐”,等秦歆走远,小声问:“述玉,那就是你爸后头生的那个孩子?”
当年秦述玉爸妈结婚,邻里们都吃过二人的喜酒,秦父老家就在隔壁镇上,大伙儿多少能打听到关于他的事,也都知道几年前他已经车祸身故。
秦述玉“嗯”了声。
“你们关系这么好呢。”
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而看向孩子群中一位正吃着糖的小姑娘,问:“婶子,这是你孙女?”
“哎对。”
“多大了?”
“过了年就六岁了。”
话题就这么顺势转开。
初一一整天,秦述玉家来了一拨又一拨串门的街坊邻居。
这些年她回来得少,每次回来也只是待上一两天就匆匆离开,大家许久没与她说上话,现在见她好不容易在家过次年,纷纷借着拜年的机会上门来闲话家常。
秦述玉尽管应付得有些累,却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
晚上,等最后一拨串门的邻居们离去,她对秦歆说:“等我以后攒够了钱,我就把屋子重新盖一下,然后回来住,再在镇上找份工作。”
其实她现在手头上就有不少钱,京港周家老太太和骆小姐给的一百万,卓父给的五百万,还有一套房。
但这些钱她暂时并不想动。
秦歆听了一愣:“那我呢?”
“你要是不嫌乡下地方小,也没有城市的繁华热闹,可以过来跟我一起住。”
“我姐夫会不会不乐意?”秦歆突然冒出一句。
“……”秦述玉无奈,“哪有什么姐夫?”
过了片刻,她垂了垂眼,声音轻下来:“我以后不想结婚了。”
她现在发现,还是更喜欢自己一个人生活。
至于孩子,她的身体已经注定没办法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或许可以领养,但那也是过几年才会考虑的事。
秦歆听到她说不想结婚的话,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开口劝什么,她笑嘻嘻地说:“那正好以后就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想了想,又摇头:“不对,还有言言呢,以后让言言给我们养老。”
“……言言才多大,你就惦记上她了?”
“那怎么了,反正她是我们妹妹,我把我的钱都给她,她负责给我们养老就行了呀。”
秦述玉不理会她的胡言乱语,言言长大后以后会有自己的小家庭,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就是秦歆,或许再过上几年也会结婚生子。
秦歆却开始畅想起将来搬到这里住的惬意生活,还说想在屋子后面开出一小块篱笆地,养养花,种种菜。
秦述玉忍不住问:“你种过菜吗?”
“我会学啊,网上那么多教程。”
“对了,你说我们再养几只鸡怎么样?这样每天就能有新鲜鸡蛋吃。”
“……”
秦述玉索性不再开口,秦歆依旧乐此不疲地描述着遥远将来的规划。
二人始终默契地没有提起周竞停。
大年初二,秦述玉出门走亲戚,让秦歆自己待在家或是出去转转。
初三,她给陈老师打去电话,得知老师今日在家,吃过午饭后便拎着东西上门探望。
陈老师如今六十多岁年纪,早已退休,头发半白,精神还算矍铄,每天在家含饴弄孙,闲暇时就摆弄摆弄花草。
露天阳台上摆满了各色盆栽,她指着其中开满粉白色花朵的一盆笑呵呵地说:“你去年来时,这株茶梅还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枝条,这会儿花都开了这么多了。”
转头又说起另一盆满枝嫩黄的腊梅。
老师爱聊花,秦述玉虽不懂,却也安静地听着。
又说了会儿话,门铃突然被按响,陈老师去开了门,进来一位与秦述玉差不多年纪的女人。
二人互看一眼,随即双双愣住。
过了数秒,秦述玉试探叫出对方的名字:“陈韵?”
“啊秦述玉是你!”女人激动地大喊。
“你也来看望陈老师?”
“我爸让我来送点东西,她是我大姑。”
陈韵这么一说,秦述玉隐约有了点印象。
陈韵就是她初二时的同桌,那个跟她一起经常被沈越揪发绳的女生。
秦述玉读书时性格内敛沉闷,寡言少语,却被人当成是高冷,因此跟班上同学关系都一般,陈韵因为是她同桌,她们相处得还算可以。
陈韵说起沈越组织同学会的事,问她去不去:“就定在明天。”
秦述玉犹豫着。
沈越其实今天刚问过她,只是她还没有回复。
她内心是不怎么想去的。
但眼下陈韵直接问出口,她一时找不出借口推脱,只能尴尬地表示:“好多人我都不认识了。”
陈韵立刻接过话:“我也是啊,所以我想着到时候不如我们俩一起去,还能做个伴,不那么尴尬。”
到最后,秦述玉还是没能拒绝掉。
她和陈韵约定好出发的时间,然后告别离开。
陈老师送她出去,手里抱着一株只有几根枝条的盆栽:“述玉,这株木槿送你。”
她一怔,连忙摆手:“不用的老师,我不会养花。”
“木槿很容易养活的,你回去后摆在院子里光照充足的地方就行,或者等开春回暖时剪下枝条,埋进土里浇点水,就能生根成活,夏天一到,院子里的花开得又多又盛。”
“木槿是坚韧又温柔的花,跟你一样。”
秦述玉抱紧了花盆:“……谢谢老师。”
到家后,她先去院子里找了块阳光能照进来的空地,暂且将盆栽放在这儿。
秦歆跟上来,问:“这什么?”
“木槿。”
“我前天才刚说以后想种点花,你现在就买回来了?是不是太早了?”
“……是我老师送的。”
“……哦。”
不过秦歆还是看了又看,好奇地问:“它什么时候开花?”
“老师说是夏天。”
“那我们岂不是看不到了?”
秦述玉也觉得惋惜,所以那会儿才不打算收下,可陈老师说的最后一句话,让她心底为之一动。
因为那句话,她开始期待它的生长,期待起夏天。
傍晚的时候,秦述玉正跟秦歆在厨房准备晚饭,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一阵动静。
出去一看,只见院子外的小路上停满了轿车,每辆车上都下来几个穿着齐整的人,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搬着东西。
声势浩大的阵仗已经吸引了不少围观的邻居,纷纷凑过来看起热闹。
为首的男人指挥起其他人将东西开始往院子里搬,秦述玉心里一紧,几步走上前:“先等一下,你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没让人送东西过来。”
男人看了她一眼,微笑问:“是秦小姐吗?”
“……是。”
“那就对的,这些都是送给秦小姐您的。”
“谁让送的?”秦歆在旁边问。
“我们先生。”
先生……哪个先生?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隔壁家婶子站得近,笑着问:“述玉,是你男人送的吧?他也不跟你提前说一声。”
秦述玉抿了抿唇。
那个男人应该不是婶子所想的那种“男人”。
家门口围满了人,她不便问是不是他,在这片刻的工夫里,那些人已经将东西陆陆续续搬进了院子,放在了堂屋。
十多分钟后,小路上的车辆全部驶离,四周才渐渐安静下来。
秦述玉关上院门,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与议论声。
秦歆看着堆了满屋的东西,几乎快要放不下,一阵愕然。
“是周竞停?”她问。
“应该是。”
“他没跟你说吗?”
秦述玉摇了摇头:“没有。”
她还没跟秦歆说那天早上他们闹了不愉快的事,现在手机上也没有收到周竞停的任何消息,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除夕夜凌晨他误发过来的那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