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您放心,我们是回中原去的,只要离开塞北,就没有这样极寒的天气了。倒是你们,常年生活在玉川,不留些棉衣,如何过冬呢?」
江渊执意让老百姓们回去,见他不肯收下棉衣,一名少女站出来说:
「既然元帅不肯收下衣物,就让小女子送你们一程吧,我知道城外有条路,可以通向去往中原的官道,你们可以抄近道走,早些离开塞北。」
「也好,那便有劳姑娘了。」
那女子看上去二十岁上下,只梳着简单的辫子,常年吹着塞北的风,让她脸上的肌肤变得粗糙、暗红,但她整个人看上去却依然明媚开朗。
塞北的女子,都会骑马。
那女孩利落地爬上自己的马驹,跟在江渊的身侧,一路离开了玉川城。
行至郊外不远处,竟有一破败的孤坟出现在路边。
「这里怎么会有一座孤冢?」
江渊向身侧的姑娘问道。
「这是女儿坟,里面安葬着玉川城里一个未出阁就死了的姑娘。」
「这坟看上去有些年月了,想来戎狄越过边境没多久,这姑娘便死了?」
「不错,我听爷爷奶奶说,那姑娘原有一个情郎,是戎狄的牧羊人,小伙子汉话说得很流利,两人是在玉川城交易羊皮时认识的,很快便私定了终身。可惜没过多久,戎狄入侵,那小伙子被抓去从军,打进了玉川城,在戎狄将军的逼迫下杀了那姑娘的父母和兄弟。姑娘当场就自尽了,被父老乡亲葬在了这里。」
江渊垂眸看着那潦草的坟头,旁边还放着一些蔫了的果子,一个破了一角的小瓦罐,里面装的可能是乡亲们自酿的酒。
这也许是城中记挂着她的百姓放在这里的。
江渊转身看向身旁的少女,问道:
「那个戎狄小伙子呢?后来可有消息?」
「听爷爷奶奶说,前两年还有人看见过那个戎狄小伙子偷偷跑来祭奠她,这些年就再也没看到过了。人们都说他可能是得了军功,娶了娇妻,早已忘了这可怜的汉家姑娘了。可我倒宁愿相信,他是战死了……」
少女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骑马向前走去。
又行了大约十里路,便能看到绵延通向远方的官道了,江渊从腰间摸出一把木雕短剑,递给那少女,说:
「姑娘,就到这吧,谢谢你送我们离开玉川。这个木雕剑是我闲暇时自己做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日后你若有难处,带着它去汴京找我。」
少女倒是没有推辞,欣喜地接下了木雕剑。江渊抬袖抱拳,沉声道:
「江某就此别过,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看向身后的大部队,高声发出号令:
「前方就是官道了,所有人上马,整兵出发!」
号角吹响,江渊双腿夹紧马腹,抬袖扬鞭,带着身后的一众兵马奔上了官道。
那少女拽着缰绳,退到路的一侧,目送着大军远离。
很快,四下里只余下飞扬的尘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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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对面不相识
江渊一行人一路南下,抵达汴京时,已经进入了腊月,腊月的第一个大节便是腊八。
今年的腊八与往年不同,大周终于击退了贼寇,戎狄也甘愿俯首称臣,泱泱中原又重新回到了大周的手里。虽然大周的领土也处在百废待兴中,可这一点也不影响百姓们过节的心情。
戎狄毕竟只是北方游牧民族,所有的征战与掠夺大多集中在北方城池,长江似一道天堑横在中原沃土上,把不擅水战的戎狄人挡在了北面。
北方战火连天,青壮年出去打仗,无人种地,且许多土地都被戎狄的马蹄踏坏了,被战火烧得寸草不生。而在金陵、苏州、杭州等地,仍保持着鱼米之乡的富足与繁盛,歌舞升平,丝竹不断。
因此,江南一带的富商便趁机把丰厚的物资运往新都汴京和北方的其它城池,售卖给当地尚有银钱却没有余粮的殷实人家。
尤其是汴京。
这里除了有皇室宗亲,还有各位从长安一同逃亡过来的朝臣与世家,他们家底子都很厚,很有钱。城里缺各类物资,有些奸商甚至趁机哄抬物价,好好宰了朝臣们一回。
他们自己在南方吃饱喝足,全不顾北方同胞的死活。
当然,也有心怀大义者特意赶在腊八之前来汴京,在各个街头巷口施粥,无偿给百姓们发放粮食,甚至向皇帝进贡江南特产。
这份大义自然也是有所图的,他们想趁机获得好的声誉,获得皇帝的赞赏,没准儿就能给自己捐个官,在六部挂个职,日后也算是能在商贾中高人一等了。
因此,这几日城中格外热闹,来自江南的各大商贾在汴京城中各显身手,百姓们只管吃饱喝足。
直到江渊抵京这日,街头巷尾的热闹劲一时达到了极致,人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城中大道,想一睹这位年轻将军的风采。街道两侧的酒楼、茶楼里,二层包间的窗户全都打开了,那里面坐着的多是某家的贵夫人带着未出阁的女儿。
江渊虽然已经二十多岁了,但驻守边疆打仗打了八年,并未成婚,偏他又出身成国公府,有了军功和世家的双重光环。
这八年战争打得很多家庭支零破碎,也自然有很多姑娘家的婚事都耽搁了。这个时候各家夫人带着女儿来窥探江渊,不亚于榜下捉婿。
茫茫人海中,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提着一个手编竹篮漫不经心地走着,她穿着一身青绿色布面小袄,袄上只绣着简单的梅花图案,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绒毛,成色并不算上等。
但她生得白皙漂亮,杏目流光,一头乌发挽着简单的妇人发髻,只在鬓角簪了一朵七成新的珠花,两根银簪错落地斜插进发髻里,简单又大方。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粗布袄裙,看上去像是个丫鬟,乖巧地跟在那妇人身后。
那妇人大约只是殷实人家的媳妇,有些小富,但在偌大的汴京,也不过是日子稍稍好过些的平头老百姓罢了。
不多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大家快看,江元帅进城了!」
说时迟那时快,人潮如洪水一般纷纷向前涌去,那年轻的妇人被挤得险些站不稳,身后的小丫鬟连忙扶住她,说:
「夫人,您小心些,咱们往旁边站站吧!」
妇人回头看了那小丫鬟一眼,有些无奈地说:
「早知道咱们今日就早些出来采买了,这样便能早点回去,不至于赶上江元帅进城。这下好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在这里踮起脚来都能看见自己家的铺子了,可偏偏人潮不息,到了家门口都进不去。
说话间,江渊已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人群中,一时间人声鼎沸,人们的欢呼声响彻整个汴京。那妇人也忍不住踮起脚尖朝远处望去,来都来了,都快被挤成柿子饼了,若是不看一眼这年轻的元帅,岂不白挤了。
江渊身穿一袭银亮的铠甲,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的红色披风随风飘起,整个人又精神又有气势。
父老乡亲们欢呼着,跳跃着,胆子大的姑娘甚至冲上前去把自己绣的荷包往江渊的身上塞。江渊手足无措,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阵仗。
那年轻的妇人见状,便往后退了退,找了个稍微松快点的地方待着,只想着江渊的兵马能赶快离开,她急着回家。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竟有人低语道:
「真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世子的位子就这样给他了!」
「赖着不给他又能怎么样?我强留在府里,日子便能好过吗?」
一个青年男子反驳道。
那年轻的妇人正欲回头去看看身后的人是谁,人潮却被前来维持秩序的官兵驱赶得忽然向后涌来,径直把妇人挤到了身后男人的怀里。
「哎呀!」
妇人一声惊呼,只觉男人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却又礼貌地扶住她的身体,没让她跌倒。她抬起头来,看向此人。
此时,他们都还没有注意到彼此的眉眼是如此的相像,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男人抬袖作揖,歉意地说:
「在下无意冲撞娘子,请娘子海涵。」
「不碍事的,是我不小心撞了你,应该是我道歉才对。」
妇人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作为一个生意人,她是个惯会谈笑拉客的,遂抬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铺子,说:
「我就在那里做生意,卖糕团,我们家的糕团可好吃了,这位官人若得了空,还请赏脸来尝尝!」
「好。」
男人也礼貌地笑了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城中百废待兴,小商户们为了尽快发家致富,可谓使尽了浑身解数。他出来买些东西,进店不过一刻钟,停在店门口的马车就被塞满了各类店铺的招幌,有粮油店的,有面馆的,有酒楼的,有布庄的,就连马头上都被贴了一张,撕下来的时候,马疼得嗷嗷的,直尥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