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静和万万没想到,她这辈子第一次「拜访」婆家,竟然是爬墙头。
西墙外有一棵大树,可以先上树,再沿着粗壮的树枝上屋檐。
显然,昌平侯府为了防止有贼爬进来,还把靠近屋檐的树枝砍断了半截,但尽管如此,身手敏捷的曹静和一个跟头翻上去不是问题。
可她却不能直接这样做。曹守拙现在并不知道她细作的身份,她也不好在曹守拙跟前展露武功。
为了把女儿送上屋顶,曹守拙便让自己的心腹去街前的铺子里买了一根长锁链。心腹先爬了上去,把锁链拴到屋檐上,曹静和这才装模作样地拽着锁链、蹬着墙,跟着爬上了屋顶。
曹守拙肥胖,怕那锁链挂不住自己再断了,只怯怯地站在树下望了望,实在不敢上去。他美其名曰自己要给曹静和放哨,便在巷口蹲着了。
曹静和在屋顶上老老实实地趴着,窥视着下面的一切。这里确实是一个不怎么样的院落,房屋构造从外形上来看,应该是下人们住的大通铺,从前她在建章宫里也住过那种大通铺。
院子里有几个穿着侍女衣服的小女孩,她们好像在偷懒,正坐在树下玩翻绳。不一会儿,一位嬷嬷走了进来,一声厉吼便吓得女孩们连忙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隔壁还有一处院子,那个院子应该是浣洗房,到处都是水渍,好几个年纪尚小的小女孩蹲坐在比她们身子还要大两倍的木盆边,不停地搓洗着盆里的衣服。
初春的水到底还凉着,她们的小手冻得通红。旁边的嬷嬷提着一根木棍在院子里嗑着瓜子,悠闲地走过来晃过去。若是看见谁偷懒了,扬起棍子便要打。
又过了一会儿,一大一小两个小姑娘抬着一大盆的衣服,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高一些的小姑娘是圆头,右额角有一块指甲盖大的胎记;矮一些的小姑娘是平头,因小时候受战乱所累,吃得不好,身体孱弱些,生得十分瘦小,比同龄女孩子至少小一圈。
曹静和定了定神,这二位应该就是蘅娘的女儿了!蘅娘不会作画,只能把两个女儿的样貌说给曹静和跟曹守拙听,曹守拙辗转多日终于在人牙子那里打听到了这两个小姑娘,他又问清了籍贯,也都和蘅娘提供的一样。
曹静和又仔细地瞧了瞧,她们倒是真的与蘅娘长得很像,看样子十有八九不会错了。
这么说,老爹这次办事还是靠谱的!虽然他抠门,没帮她付定金。
从昌平侯府回来,曹静和便去找了唐玉,这事儿嘛,还是得问问他的意思。是来软的还是来硬的,怎么说也得过问一下她家这位昌平侯府的六公子。
……
就在曹静和爬昌平侯府墙头的时候,柳氏终于找来了江沧的住处,砰砰砰一顿砸门。
她坚信,她的宝贝儿子江渊就藏在这里。
正月十八早就过了,只是成国公府和昌平侯府不约而同地提前给对方递了话,希望婚期能延后,而两家人用的理由也一样——自家孩子偶染风寒,病了。
哇哦,真的好巧!
成国公与昌平侯都觉得事情巧得有些离谱,他们似乎都从对方的口径里嗅出了一股无法言表的味道,并深以为事情不是偶染风寒那么简单,但又不好直接宣之于口,公之于世。
见柳氏找来,江渊本欲按计划从后院翻出去,但江沧还是好劝歹劝地让他回去直面这件事。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若真的不想娶,也别耽误人家唐家的女儿,早日言明心意,也不影响小七另寻良配。他总不能在这躲一辈子的。
江渊虽然在哥哥身边过得很舒坦,但他总是最听哥哥的话的,见江沧都这样说了,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去见了柳氏。就这样,江渊被柳氏偷偷摸摸地领回了府。
其实,江沧之所以急着让江渊赶快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与贺怀君见面的日子就在今晚,江渊要是不走,他就没法偷偷去见贺怀君,毕竟江渊这几日都是和他同吃同睡的。
可是江沧并没有想到,这日深夜,他换上一身黑衣来到古墓中,等在棺椁旁的贺怀君却是满面愁云。
他没有带来任何新的消息,而是急切地告诉江沧:
「江公子,王真可能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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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谁怜夜归人
古墓里灯光昏暗,贺怀君在废旧的棺椁上铺开一张地图。
「你看,这里是王真最后给我传来消息的地方。」
江沧探身上前,目光沿着贺怀君所指的地方看去,那是长安附近的一个接头点。
贺怀君说,王贤生前一手筹划的谍报组织在中原各处分布着据点,凡是需长途跋涉的谍者,不管走哪条路,都需去据点留个痕迹,不至于和组织彻底失联。
而王真从长安到汴京虽然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但是大致方向不会变,在这两座城池之间分布的据点一共就四个。
贺怀君说:
「我已经给这四个据点全部发出了消息,可是他们给我的回复都是未见王真。」
江沧闻言,沉声问道:
「王公子是不是担心据点里也有叛徒,所以一路都没有留下痕迹。」
贺怀君却担忧地摇了摇头:
「这不像王真的行事风格,他就算担心有叛徒,也至少会在其中一个据点留下痕迹,毕竟什么消息都不留下对他也不利。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我们想找人接应都不知道去哪。」
江沧垂下眼眸,半晌没有再说话。
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地图,王真最后送来消息的地方离长安不远,也就是说他从长安诈死离开后,一个人独行的这段时日都没再有新的消息传来。没有人知道他到了哪,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更没有人知道,那本能够证明他们身份的花名册还在不在。
从前,江沧在长安忍辱负重的时候,他的信念就是驱逐戎狄,光复大周,他没有把证明自己的身份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那时长安是戎狄人的天下,汉人们即使憎恶他这样的叛国贼,也大多敢怒不敢言。
可是如今不同了,如今的汴京是新都,这里的百姓也都感受到了大周光复后生活的希望,每当他们忆及被戎狄伤害过的家人,忆及因战火而死去的同胞,他们都要把江沧拉出来骂一顿。江沧甚至可以想象到,哪怕有朝一日自己变成了一具尸体,他们也不会让他入土为安,随时都能掀了棺材板抽尸踏骸。
直到上次,他只因帮曹静和说了一句话,群情激愤的百姓们就又把他卖国贼的身份拉出来说事,堵着门对他喊打喊杀,连他的女儿都不肯放过。
那一次,江沧彻底醒悟了。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被冤枉、被欺负的无助和痛苦。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可他不想再让妻子和女儿受到牵连。
素素才八岁啊,她还有大好的前程和美好的人生,如果他的身份得不到证明,那素素这一辈子也就毁了。
还有曹静和跟唐玉。他们都是他的下线,是在长安陪伴了他八年的战友,他们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但是面对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的汴京城,他们还在义无反顾地去完成他交代的每一件事。
其实他们完全可以不再搭理他,不再听他的调遣,他是一个连自己的身份都证明不了的上线,又怎么去帮下线证明身份呢?
「江沧……」
贺怀君见他久久没有说话,心里也明白了他在想些什么。
他与江沧到底还是不同的,他是被妹妹贺知君举荐给王贤,去塞北辅佐王真的,所以皇上与贺皇后都知道他的身份。况且他在塞北的身份也只是个商人,无伤大雅。
可江沧不一样,他是世人口中的叛徒,是人人喊打的卖国贼,如果没有人能证明他的身份,他将永远背负着骂名,直至终老。
贺怀君抬起一只手,沉重地按在江沧的肩膀上,坚定地说:
「你放心,那本花名册若真的丢失,我会以性命为你作保,向皇上皇后陈情。是王丞相派你来与我接头,继续辅佐陛下的,我不会让你一直被埋没的!」
「我知你信我,那么苍鹰与雪雁呢?谁又能来为他们作保?如今他们是没被发现曾在戎狄王庭做过汉臣,来日一旦被发现,也是和我一样的万劫不复!他们总不能一辈子躲着藏着!」
不止苍鹰与雪雁,那本花名册还关乎着无数个谍者的后半生,亦或是身后名。
家国有难时,他们上过刀山,下过火海,如今他们求的尚不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只是像正常人一样坦坦荡荡地生活。
贺怀君错愕了一瞬。他知道那是他未曾体会过的无助与绝望,但他不愿让那些最坏的可能性发生。他很快便道:
「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来想办法!或许我们可以再等等,没准儿王公子就有消息了!大不了我把汴京的谍报组织转交给你打理,我亲自去寻王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