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长孙延昆深深看了叶库一眼,又道:
「您这味药甚是稀罕,我们普济堂的药房里正好缺这一味药,不知阁下可否将药卖与我们的药房?日后若有患者需要,阁下此举也是行善积德之事啊。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
「行了行了行了,哪里如此多的废话!」
那侍从大手一挥,即刻便不耐烦道:
「我看你就是看上了我们的药材好,还谎称这药于主子的病无用,信不信我再找个郎中验证一下?」
谁知,长孙延昆却坦然地抬了抬衣袖,直指门外,笑道:
「那阁下请便,阁下若以为是普济堂贪图这味药材,大可从别处再请郎中过来。」
「你……」
那侍从闻言,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此时,叶库正冷着脸坐在一旁,心里十分憋闷,遂低吼道:
「够了!」
叶库抬眼看了看自己的侍从,眼底泛起一抹可怖的怒气:
「是我们慕名而来,找这位先生看诊,如今只因他的诊断与我们的期望不符便出言毁谤,实非君子所为!」
侍从见状,连忙低下了头。他深知叶库真正生气的点在哪——这侍从虽由叶库差遣,却是戎狄皇帝派来辅佐叶库的,叶库讨厌父皇掌控他,也最恨这侍从越俎代庖,替自己做决定。
见这多事的侍从终于闭了嘴,叶库才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他的心里还是觉得不甘,这么好的东西,自己用不了也不想便宜了别人。
习惯了掠夺的戎狄,始终改不了贪心不足的本性。
可就在这时,一直龟缩在一旁的黄谆却忽然抬头看了看叶库,又毕恭毕敬地垂眸一拱手,正色道:
「小人斗胆,听大人的口音仿佛不是汴京人,请问大人可是从北边来的?」
他话音刚落,曹静和便端着老妇人的声音,装模作样地抬袖敲了敲黄谆的脑壳头,责骂道:
「你个兔崽子!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人家一看便是个贵人,岂容你问东问西?」
「且慢。」
叶库倒是挤出一个温雅的笑意,给自己树立了一个亲民爱民的形象:
「我确实不是汴京人,我来自燕都,是来京城做生意的。不知这位小哥儿想说些什么?」
黄谆见状,便按照江沧提前交代好的话术,开口道:
「请这位贵人海涵,容小人再斗胆多句嘴。如今的汴京一跃成为新都,来自五湖四海的各地商贾都挤破了脑袋往京城扎,想在这寸土寸金之地大赚一笔。大人若想尽快在众商贾之中出人头地,何不顺势将这味灵药赠予普济堂,日后百姓们听闻您刚到汴京就献出如此大礼,您这生意还怕不好做吗?」
曹静和见状,又是一个脑瓜崩弹了出去,骂骂咧咧的样子与坊间村妇无异:
「你个好事的龟孙子!我让你逞能,我让你多嘴!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东西还敢操心贵人的事?贵人是什么人,一看就是家大业大的大商贾,还用你来教他如何做生意?」
黄谆被曹静和打得满屋乱跑,而叶库最烦的就是泼妇骂街,连忙不耐烦地说:
「您老人家找个地方歇着去吧!我看您有的是精气神,哪还需要看病!」
曹静和闻言,连忙捂着胸口一顿猛咳,颤颤巍巍地说:
「让贵人见笑了,我这病……咳咳咳咳咳,它就是……咳咳咳,不能动气……咳咳咳咳咳咳咳……」
叶库翻了个白眼,却把目光停在了黄谆身上,忍不住沉声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家里是做什么的?听你的谈吐,仿佛读过书?」
「回大人,小人快十三岁了,家里本是农户,虽不富裕,倒也丰衣足食,年幼时确实读过些书。可惜后来戎狄入侵,在中原烧杀抢掠,我们的田地被毁,爹娘也被打死,我跟着祖母颠沛流离,在汴京的酒楼、客栈、茶馆四处打零工,只为能治好祖母的病!」
他说的这些,是长江以北许多城池的遭遇,叶库听到他语气里带着对戎狄的怨恨和鄙夷,倒是并不生气,这才是一个在战火中长大的小少年的正常心态。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叶库展开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你既然在汴京的各处都做过工,想来对汴京城十分熟识了?」
「小人不敢夸下海口,但大人若要问一些寻常街巷或大一些的铺面,小人还是能带带路的!」
啪!
叶库将折扇收起,用扇子在黄谆身前点了点,示意他到自己跟前来。
黄谆看了叶库一眼,只见他眸中一片墨色,阴沉得什么都看不出来。黄谆心下一凉,到底迟疑了一瞬,这才慢吞吞地走上前去。
他并不知道,他这不经意间的胆怯已悉数落入叶库的眼中,而叶库见黄谆这般,却愈发放心起来。这才是一个处在市井底层的小人物面对大人物时的正常反应。
江沧固然十分了解叶库,帮黄谆押了很多道「题」,并教会黄谆如何作答,但他又把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全部教给黄谆。他需要黄谆去临场发挥一部分,才能让整个人的状态最真实,让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叶库把黄谆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让他伸出手来。黄谆因此前跟江沧赌气,非要跟着元宝一起做工,所以手上是有茧子的,看上去确实像每日都要干活的人。
叶库满意地点了点头,赞道:
「不错,是个齐全孩子!」
黄谆闻言,悬着的一颗心刚要放下,却忽然瞥见叶库一点点收拢了脸上的笑意,他的整张脸随着嘴角的逐渐闭合,竟变得愈发阴沉可怖起来。
黄谆见状,心中忐忑不已。果然,叶库不怀好意地开口道:
「老实交待,为什么主动帮我出谋划策,为什么接近我,谁派你来的,你究竟是何居心?」
叶库这番盘问,饶是曹静和都心头一颤,她连忙扑上前去抱住黄谆,跪在地上恳求道:
「爷啊!贵人啊!他能受谁的指使呢?他就是我的小孙子呀!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啊!他不过是一个爱出风头的小屁孩罢了,他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中原有个词叫做「隔代亲」,这确实是一个祖母在看到孙子有危险时该有的反应。但叶库绝不是那么容易放松警惕的,他对自己的恩师江沧都要几番试探,更何况是这一对陌生的祖孙。
黄谆吓得双腿发抖,可他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拼命回忆着舅舅教给自己的话术,这才低着头惶恐地说:
「大人……想听真话吗?」
「当然!你若是不说真话,我才真是要生气了!」
黄谆把心一横,跪在了叶库面前,颤抖着说:
「小人替您出谋划策,只是想让您拿了主意赶快走人,不要赖在这里不起身!小人得先把您赶走,才能让祖母尽快得到诊治。您看您这身板,看着哪像是个有大病的……」
黄谆越说声音越小,一旁叶库的侍从实在忍无可忍,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黄谆的衣襟:
「你竟敢对七爷无礼!你好大的胆子!你有什么资格赶七爷走!」
曹静和见状,很是配合地发出一声尖叫,上前一把拉住那侍从的衣袖,坐在地上就开始撒泼打滚:
「没王法啦!没天理啦!你们这些大人物就会欺负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我一个半死的老太婆求告无门啊,我一头撞死算了!」
「老人家不可!」
叶库连忙起身挡在了曹静和身前,遂瞪了那侍从一眼,让他退下。
黄谆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看向叶库。这次,叶库的脸上竟再次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黄谆知道,他又一次答对了。
这时,他才忽觉自己的背后已经满是冷汗,他终于明白了舅舅这些年是怎么在水深火热中活下来的。
叶库沉默了片刻,竟冲自己的侍从招了招手,吩咐道:
「把那味灵药拿来,我燕都叶七郎今日将此珍品献给汴京普济堂,造福汴京的百姓们!」
那侍从怔了怔,却不敢再忤逆,只得心有不甘地从命。
就这样,那味药没让普济堂出一分钱,就转移到了普济堂的药柜里。目前,唐玉是普济堂所有病人里最需这味药的,这药既已到了普济堂,普济堂为了赚钱自然会赶快通知唐玉来买。
……
一刻钟后,侍从不解地跟着叶库出了门,犹豫了半天才大着胆子问道:
「七爷,看您这意思,莫不是想把那小子招来,为己所用?」
「不错,这孩子聪慧,有头脑,又熟识汴京,还如此孝顺,我身边正缺这样的人。他说得对,我在汴京若想博一个贤名,献出那味药不算什么损失。最关键的是,他还小,只怕还是一张白纸,不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细作。」
「可是七爷,口说无凭啊,不能他说什么您就信什么!」
叶库的脚步顿了顿,却回头看着侍从,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