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这般,见不得人间疾苦,见到总要伸手帮扶一二,满腔热忱。
他自己本打算趁她不在装没看见离开的。
可他脚步刚动,堪堪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了。
脑海里又映出她救人之后那张笑得亮堂堂的脸。
罢了。
一咬牙,还是回去了。
“站住。”清朗少年声骤然响起,语调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两名壮汉闻声回头,见来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满脸不屑:“哪里来的毛头小子。”
“他欠你们多少银两?”
壮汉一愣,随即报出数目:“连本带利二十两白银!少一分都不行!”
这个数目,对于寻常贫苦百姓而言,足以压垮一家人的生计。
明殊闻言,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抛给对方:“银两在此,两清。放人。”
壮汉接住银子,立马换上谄媚神色,不敢再多纠缠,当即松开两个孩童,离去了。
一场逼债闹剧,就此落幕。
重获自由的两个孩童跌跌撞撞扑到摊主怀中,三人相拥而泣,哭声哽咽。
摊主缓过神来,知晓是眼前少年出手相助,抑制不住心底的感激,带着两个孩子直直跪倒在地,对着明殊重重磕头。
就在这时。
明殊的肩膀被人猛地一拍,吓得他浑身要炸毛了一样。
“明殊!”乐秋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原来你都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做好事嘛?嘴上说着人间苦难救不完,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明殊抬手挡住半张脸,耳廓微微发红,他没想叫她发现的……
“先前我好心救人,你还一脸不以为意、万般不屑的样子呢——”乐秋拖长了声音,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行了乐乞儿,我也没有很恶劣,”他往后退了半步,乐秋离得太近了,他有些呼吸不畅,“只是这世间苦难千千万,看得多了,早已习惯冷眼旁观罢了。”
乐秋弯腰替他把地上的三个人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话不能这么说呀,积少成多,而且你传递了善意,别人接受到也会传递出去的。”这都是小时候电视上的广告教的,“你想,一个善意传递出去,一生二,二生三,三生四,就这么无穷尽地生下去,这世界不就变好了吗?这可是道法书里写的。”
乐秋直起身,背过双手,仰头望向澄澈秋空,一副老神在在、故作高深的模样,觉得自己说出了一句可厉害的话。
“书里写的分明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唔,”乐秋眨了一下眼,“反正意思是一样的。”
最后摊主给两人一人做了一大碗馄饨作为谢礼。
热汤下肚,浑身暖融融的。
吃饱喝足回到车厢里,乐秋掏出方才在商店里买的小物件。
两只瓷哨做成小鸟的模样,通体施釉,吹起来有清脆的啾鸣声;还有两个木雕小人,关节可以活动,能换上不同的衣裳,她特意多买了几套小衣服。
这几样东西不便宜,但她如今不在意这些了——她有钱。
她把小物件分成两份,用布袋仔细包好,又取出事先写好的信,分别塞进布袋里。
“明殊,我们先去一趟驿站吧。”
“你要寄东西?”
“嗯,给妙尘和小尘买的小礼物,还有写的信。”
明殊心口有几分郁闷。
怎的都准备了,独独没给他买一份……
他到底没问出口,怕显得自己小气,跟两个孩子争宠,太过幼稚了。
问不敢问,只能在脸上表现出来,一副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乐秋寄完东西,回头看到的就是这幅模样——明殊的脸拉得老长了,有几分像街边的老驴。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乐秋可不信:“到底怎么了?”
明殊将脸一扭,只催促乐秋赶紧上车,要出发了。
乐秋只能先坐上车,待到车马往前走了,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用细长的那一面从背后戳了戳明殊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
乐秋接着戳了戳,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这次明殊动了动肩膀,没回应。
“不会是因为我没给你买礼物生气了吧。”
一语道破明殊心中的别扭,他浑身一僵,脸颊窜起热意,嘴上却还硬撑着:“自然不是。”
“好吧,那我给你买的东西只能自己留着了。”
倏然,明殊转身问:“你买了什么?”
乐秋举着手里的拨浪鼓,转着摇了两下,咚咚锵锵的响声在风里散开,脸上满是捉弄得逞的笑意。
“……幼稚!”
“那店里只卖一些小孩玩的玩意,你指望我能给你买什么不幼稚的东西?”
乐秋作势收回手,“你不喜欢就算了,我自己玩。”
明殊一把夺过那只拨浪鼓,扭过头去,不再看她,独自坐在车厢外转着那只小小的鼓,发出轻快的响。
车马一路向前疾驰,行过山川村落,途经日月晨昏,历时一月有余,漫长的路途终于临近终点。
渐近京城地界,外边围了一大圈的庄稼地。
秋意已经深到了末尾,路两旁的庄稼都收过了,只剩齐整的茬口立在褐色的泥土里,空旷而安静。
田埂上零星立着几个稻草人,穿着破旧的衣衫,在风里一动不动地守着空荡荡的田地。
一路行来,乐秋闲来无事,便逗弄着一路随行、相伴左右的小鸟,打发赶路的枯燥时光。
忽然,那只灵动小鸟扑棱着羽翼,振翅飞起,轻轻落在不远处的一个稻草人肩头。
乐秋顺着飞鸟的方向抬眸望去,本是寻常一瞥,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那稻草人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五官的位置扎着稻草向外支棱着,外头裹着的那层皮,纹理细密,泛着干枯的肉色——赫然是人皮。
乐秋的呼吸顿了一拍,四肢的血像是被抽走了似的,凉意从指尖往回涌。
明殊看过去,一眼明了,带着习以为常的语气说:“那都是被罚剥皮充草的犯人。”
“京城人流密集,为了防止有人闹事,便出了这个刑法,将罪犯制成稻草人放在城外警示来往的人。”
乐秋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试图把那个惊悚的画面从脑海里踢出去。
按理说,她来这世界除鬼也有小一年了,对这些画面该有些免疫了。
但是这世界阴冷残酷,总能从一些不经意的地方吓她一跳。
而且想到人皮,她不可避免地就想起江夜白。
自那夜火灾过后已过去大半个月,他没有再出现,大约是真的……死了。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悬着一缕若有若无的不安,像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一样。
马车从稻田和稻草人之间穿过,顺利过了城门,进入京城。
得益于此前在宜苏秘境之中窥见的原身记忆,乐秋知晓奶奶的住所在哪里,便由明殊陪着,直奔那处宅院。
马车拐过几条街巷,在记忆里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停下。
乐秋跳下车,心中难掩激动。
快了,就快要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乐子:有钱人就是好哇——我想救谁救谁白鬼消失两章了,有没有人想他晚点更新,大概在十一点左右(滑跪)
第77章
乐秋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 与奶奶道了一声:“我先走了。”就匆匆准备出门,赶往京城一座府邸除鬼。
“你不多穿点再出门吗?”
十二月已经来了,京城开始入冬, 街上人人都裹着厚实的棉衣, 可乐秋依旧穿着秋日的单薄衣裳。
她身具极阳之血,体质异于常人, 寻常初冬寒冷于她而言,不过是多了几分清爽凉意。
“不了, 奶奶,我不冷。”
奶奶名为安书湄,如今已经六十有余,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不少痕迹, 发丝全白, 衣着朴素, 可举手投足间还是能看出年少时家境殷实养出来的气韵。
乐秋在心里喊她安奶奶,面上还是跟着原身的习惯喊“奶奶”。
原身离世的事,她瞒着没说。
乐秋是半月前回来的。
那日站在门前, 门开了, 看见安奶奶的瞬间, 两行眼泪便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思念来得汹涌, 她知道是原身的残魂作祟。
门内的安奶奶也是一样的反应,双眼泪流不止,不过一眼,便确认是她的孙女回来了,力道极大地将她搂入怀中。
“乐乐,我,以为你也不回来了……”哽咽的嗓音断断续续。
两人就这么顺利认了亲。
等乐秋回头再看明殊时候, 发现他竟然也感动得流泪了,还从来没见过他哭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有些好笑。
安奶奶留他吃了顿饭,之后他便先回宫看望父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