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乐秋就这么顺理成章在这处宅院住下来了。
她目前的计划是留在京城陪安奶奶过春节,等待回家的时机。
其余的时间,就跟着明殊一起在京城接些除鬼的任务,做些好事。
马车在京城街巷中穿行,乐秋坐在车厢里,透过窗沿的缝隙看见街角立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女孩,头上戴着一顶帷帽,衣着虽素净,料子却看得出不差,约莫五六岁的年纪。
马车走得快,不等她细看,街角便拐了过去。
她想那孩子衣着体面,应当有家人在附近看着,便没有放在心上。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座府邸前,明殊已经等在门口了。
“乐乞儿你总算来了。”
“久等了,这家是出了什么事?”
“是这家女儿夜夜梦魇,总是梦见她的亡夫。”
乐秋了然点点头,跟在明殊身后走了进去。
府邸是京中一位官员的宅院,他膝下子女不多,女儿夫婿亡故后便将人接回来悉心照料。
两人进入官员女儿的闺房,仔细探查,发现是亡夫死后心生执念,一直缠绕在他夫人身边。
这种情况并不算棘手,解法简单,要么请僧人连夜诵经祈福,超度亡魂,要么等夜间捉住鬼物,以符咒化去怨气送他轮回。
乐秋询问官员与女儿的意见。
官员希望尽快把鬼抓住,女儿却坚持请僧人来,不要伤害他。
两人争执了几句,最后还是依了女儿的意思。
既然明日才请僧人,那今日便没有乐秋和明殊的事了。
二人结伴走出府邸。
路上明殊忽然一叹气。
乐秋好奇询问:“怎么了?”
“母亲总催着我成婚。”他说着,眼角余光悄悄落在她脸上。
岂料,乐秋也跟着一叹气:“我奶奶也是,这段时间日日催着我去相看对象。”
“那你有去相看吗?”
“当然没有,我根本没想过成婚,我还觉得我小呢……”
明殊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想起前些日子回宫时的情景。
父皇与母亲丝毫不关心他在道观学了什么,只一味催着他找个适龄女子成婚,安定下来。
他们早已替他规划好余生。勒令他从此摒弃道术,褪去道士身份,留在京城做一个闲散王爷,安稳度日娶妻。
母亲借着各种由头将他摁在宫里好几日,每日听人弹琴作诗,亦或者赏花喂鱼,过得他浑身不得劲,骨头都酥软了。
她明里暗里叫了好些姑娘来相看,见他一个也看不上,便问他信中说的到底是谁家的姑娘。
他没明说,只说是个平民。
母亲沉默了一瞬,说抬回来当个妾室尚可,正妻却必须在世家贵族里挑。
那一刻,深宫高墙之内的规矩森严,尽数压在他心头,让他倍感窒息。
他这才彻底知晓,父母自幼将他送入道观修行,并非真心让他潜心修道,只是乱世之中的保全之计,只为让他平安存活。
待他体质稳定下来,有了保命之法,便要回归皇室,承担起皇子的责任,联姻固权、投身朝堂。
母后更是直言,此番回宫,他必须遵从安排成婚立室,若是执意抗拒,父皇便会收回他的皇子身份,贬为平民,从此再无君臣父子情分。
知晓这些后,他不肯在宫中待下去了,在外随意找了个院子住下了。
接着便是重操旧业,带着乐秋在京城除除鬼。
说白了,也是存了几分逃避的心思。
“乐乞儿,你准备在京城待到什么时候?”
“至少要到春节后吧,我想陪奶奶过一个春节。”
“我不想在京城过春节,”明殊说,“我想继续北上,北方疆域辽阔、山河苍茫,我从未踏足,想去看看。”
乐秋听闻点了点头,北上啊……她大概是没机会陪着一块了,“你想去便去,在犹豫什么?”
明殊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乐秋:“我父母不同意……”
他有想过,若乐秋是个贵族小姐,两人往后在一起便能不受阻碍,也能顺应父母的心意。
可他即便真留在京城,也不可能做闲散王爷,他向往的是做道士四处除鬼、看遍山河,而不是偏安一隅。
如此一来,与父母的希望依旧违背。
明殊深深叹了口气。
顺风顺水了二十年的他,第一次碰到这种两难的问题,他既舍不得与父母的亲情,也放不下道术。
“明殊,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不能帮他解决任何问题,但就是让他心头一松,唇角浮起一点笑意。
“乐乞儿,等哪天我无家可归了,你能收留我吗?”
乐秋闻言,当即皱起眉头,连连摇晃手指,干脆利落地拒绝:“你有手有脚的,干嘛要靠别人?又不是小孩子了,能养活自己的。”
明殊被气得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乐乞儿,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安慰安慰我吗?”
“我都说了会支持你的,这还不够吗?”乐秋嬉皮笑脸,接着背过手往前走着。
她心底透亮,她是要回家的人,无法兑现的承诺她可不会给出。
今日没鬼可除,乐秋顺道去药铺给安奶奶买药,明殊陪她买完,便各自回去了。
安奶奶因思念过度,夜间常常独自哭泣,身体越来越差,时常咳嗽感冒,眼睛也有些看不清了。
乐秋回来前她刚生过一场大病,见孙女回来大喜过望,病才好了大半。
乐秋提着药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天边只剩最后一线光。
这里离她家不远,也用不着坐马车了。
刚过一个拐角,看见出来时注意到的女童,依旧孤身立在那里。
是不是走丢了,找不到家了?
天马上黑了,一个小孩在外很危险的。
乐秋走上前,弯腰柔声问:“小姑娘,你是不是走丢了?还记得家在哪吗?姐姐可以带你回去。”
女童头顶的帷幕遮挡了整张面容,看不清神色,只能隐约感觉到,她循着乐秋的声音,缓缓抬起了头。
许久,里面传来一声软糯的“娘亲”二字。
这一下给乐秋叫懵了。
她寻思可能是太害怕胡乱认人了。
“姐姐不是你娘亲,”她又放缓了语气,“你还记得家在哪个方向吗?指给姐姐看,姐姐带你过去。”
乐秋耐着性子,哄着女童。
女童听罢,手臂抬起来朝着身后指了一个方向。
乐秋便牵着她另外一只手,往那边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这分明是她家的方向。
难道是邻居走丢的孩子?
又走了一段路,果真回到她家门口,只不过,女童指向隔壁那扇紧闭的木门。
乐秋顺着看过去,眨了下眼睛,想起来了。
一周前这处院子新搬了住户,一直安安静静的,差点让人忘了隔壁还住了人。
她牵着女童叩响了门,耐心等着,低头又安抚了一句:“小姑娘,马上就到家了。”
说着呢,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女童扬起脸清脆地喊了一声“爹爹”。
恰在这时,晚风掀起她帷帽的一角,叫乐秋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与她生得极像,从眉毛到嘴巴,简直如出一辙,除了那双眼睛。
在看见那双眼的瞬间,乐秋后背冒起冷汗,原因无它,只因那双眼与江夜白的一模一样。
乐秋下意识后退半步,想要逃离门口。
可下一瞬,一只泛着彻骨凉意、玉白纤长的大手,骤然从门内伸出,精准扣住她的手腕,一把拽进门内。
接着,“嘭”的一声,木门重重合上了。
彻底封锁了所有退路。
“秋秋,你终于来找我了。”
江夜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细密的愉悦。
他低头抵上乐秋的额头。
还不等乐秋说话,一方帕子已经覆上了她的口鼻。
“先好好睡一觉吧。”
几个呼吸间,乐秋便失去了意识。
江夜白将她软倒的身体稳稳接住,顺着她的眉弓往下啄吻到她唇瓣。
含着□□了一会儿,才不舍地松开。
将人打横抱起,走进卧室。
此处布局与金城里的院子一模一样,屋檐下的灯笼,墙壁上的挂画,以及屋内两只花瓶,一只放他的花,一只空出来,留着放乐秋摘的花。
江夜白轻轻把人放在床榻上,蹲下褪去鞋袜,为其盖上被子,转身从衣柜里拿起一条银手链,扣在了乐秋手腕上,另外一端扣在床柱上。
他做完这一切,才抱起阿奴坐到梳妆台前。
将遮盖在她头上的帷帽取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笑着眯起眼睛夸道:“阿奴真厉害。”
“多亏了阿奴记得娘亲的味道,才能让爹爹找到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