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主动走进这处宅邸, 想要确认江夜白是不是只做了表面功夫去骗她。
经观察, 此处有两名雇来的婆子负责照顾孩童们的起居饮食,以及两名年轻力壮的男护卫看家守院。
给孩子们分了四个大的房间, 每一间里住着四到六名孩童,均是砌了大炕, 在上面铺设的通铺。
查看时,床被都叠得整整齐齐的,环境干净整洁。
厨房里两个婆子正忙活着午饭, 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汽, 旁边案板上码着切好的咸菜和几块腌肉, 见江夜白进来便站起来行礼, 又好奇地多看了一眼他身旁戴帷帽的乐秋。
赶上午食,乐秋便留在这帮忙,左手被江夜白牵着, 只用右手给孩童们分发餐食。
简单的一素一荤配粗粮馒头, 比城门处难民营里的要好多了。
随手拿起一个馒头想要一起吃, 却被江夜白抢过拦下。
乐秋皱眉瞧他, 怀疑这馒头里不会下了什么毒药吧?
江夜白察觉到她的戒备,有些无奈,俯身想要与她耳语,她就偏过头往后退,退也退不到哪处,因为手还被对方牵着。
江夜白却觉这样的互动有几分趣味,并不追得太紧, 总留点余地好让她去躲。
因此乐秋上半身像个圆规一样前后左右画圈转。
转了两圈她听见江夜白唇间溢出来的笑声,反应过来了,当即踩了他一脚。
干净的锦缎鞋面上出现一个黢黑的鞋印,江夜白见状也不敢闹了,老实下来,只微微凑近小声说:“等回去路上带你去酒楼里吃,这里的餐食太过粗陋了。”
“……”
这里的餐食于乐秋来说实属寻常,她不挑食。
只暗骂江夜白事多。
这里只有两名婆子,却也完全忙得过来,因为稍大点的孩童们都会抢着帮忙干活,一人干一点,很快也就干完了。
二人启程回去,恰好途经乐秋清晨随口提及的品福楼。
江夜白当即抬手示意车夫停车,牵着她的手,打算兑现承诺,带着她进去用午食。
一进包间,乐秋挣脱江夜白的手。
垂眸望去,纤细的手腕之上,印着一圈清晰泛红的指痕,可见江夜白手劲之大。
将手在衣料上擦了又擦,才唤进店小二,毫不客气地把店里最贵的菜品都点上一份。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一楼中间坐着说书人,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地讲着南边的战事,说到叛军暴行时拍案怒斥,末了还振臂高呼,称此时正值国家危难之际,鼓动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乐秋听得手指攥紧了茶杯,情绪被调动起来。
可环顾四周,满堂食客大多低头吃菜,偶有人抬头听了一耳朵,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筷子花生米,啜一口酒,咂咂嘴,像是在听一折与已无关的戏。
乐秋那腔热血被这满堂的漠然浇得凉了半截,却并没有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画过符、握过剑、救过人,也杀过鬼。
她想起一路来见到的苦难,想起自己刚穿越时的念头——她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人,是身负某种使命才会来到这个世界的。
即便后来吃了亏、长了教训,但她仍旧这般固执地认为着。
心中的火焰或许会因为一时的挫折而微弱,却从来不曾熄灭过。
她就是想在乱世中尽一份力。
难得穿越一回,就该玩得尽兴闯得尽兴。
乐秋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手链,另外一头连在江夜白手上。
她或许该转变思路,为何总想着摆脱他、逃避他呢?
他能找到她一次,就能找到她第二次。
上一次运气好,遇到一个四百年的阴鬼,尚且只能重伤他,无法彻底根除。
这次她即便成功向明殊求救,又能如何呢?
明殊还能强过一个四百年的阴鬼吗?
想起上次见面时他的叹气,以及今日城郊那一幕——明殊褪去道袍、重着锦袍,被家国重任缠身,早已自顾不暇……
先前就因为她的缘故,害得他在生死关卡走了一遭,此次又怎好意思再拖他下水。
反手一扯腕间锁链,清脆的金属轻响,扯得江夜白的手腕微微一动。
手链两端都一样,凭什么说是江夜白锁着她呢?
他不是发誓要悔过赎罪吗,即便是演戏也该好好演一段时日吧。
她不求他能演个一年半载,只要能演到春节那日她能回家,他就不可能再找到她。
届时他竹篮打水一场空,怕不是要气得跳脚。
思及此处,乐秋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心态已然彻底转变。
看着江夜白的眼神也没有那么敌视了,反而像看着一个血包,能供她好好利用。
他不是有钱吗,那就都掏出来救济灾民吧。
店小二端着菜盘陆陆续续上齐了,满满一桌,都摆不下,个别菜盘互相叠在一起。
乐秋心情颇好,脸颊微鼓慢慢享用美食。
心里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吃至半途,她又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成长了,以前哪能想到这些弯弯绕绕啊。
这世道扭曲,把她一个简单的人都变得复杂了。
江夜白不知道她想了什么,只是看她一时笑一时叹气摇头的,觉得她所有小情绪都鲜活可爱,惹人心动。
拿起筷子仔细为她布菜。
菜点多了,根本吃不完,这时乐秋有些心疼了。
不该点那么多的,江夜白的钱就是她的钱啊,未来还是要省点花。
最后全部打包,着人送给街边的乞儿们分食了。
回到院子里,乐秋坐在书桌前一整个下午,思考该如何帮助难民,详细列了计划。
江夜白安静落座在她身侧,难得乐秋不再驱赶抵触、任由他相伴身旁,他已然满心知足。
“你也一起想想,看看还有什么疏漏之处。”乐秋毫不客气直接使唤他。
江夜白闻言,眼底瞬间漾开笑意,主动执笔书写着。
他心思缜密,寥寥数笔,便将计划补全得愈发周全详尽、落地可行,方方面面皆考虑到位。
入夜,乐秋准备歇息了,就使唤着江夜白烧炭铺床,全然将他当成一个好用的仆人了。
今夜依旧是阿奴留下来。
江夜白临离开前,跪在床边,眼睫颤动地厉害,期期艾艾地问:“秋秋,能不能……亲我一下?”
乐秋没亲,只是伸手掐了下他的脸颊,接着说:“你只要听话,往后会有奖励的。”
她随手画的大饼,被江夜白认真听了进去。
双手捂着被掐过一侧的脸颊,掌心细细摩挲着残留的温度,眼底盛满雀跃与期许,满心欢喜地退了出去。
一旁的阿奴懵懂旁观,有样学样也道:“娘亲能不能亲我一下?”
乐秋将讲给江夜白的话重复讲给阿奴,她也就老实下来了。
接下来两日,乐秋紧盯着江夜白出钱落实计划。
所谓救助计划,无非是乱世之中最实在的几项举措:广施粥粮、赈济灾民、收容流离失所的难民、搭建临时居所、开设简易医棚,为贫苦百姓免费诊治伤病。
官府虽早已着手赈灾□□,举措却疏漏颇多。
乐秋与江夜白的加入,恰好弥补官府的不足,双管齐下,救济更多受苦百姓。
除此之外,乐秋还想出一桩新的法子。
她花钱雇佣了大批说书人分派至京城各大酒楼茶肆,日日宣讲南边战乱的实情、百姓流离的苦难。
她深知世人大多麻木冷漠,可这世间终究不乏心怀热血、心存善意之人。
这两日里,江夜白愈发温顺乖巧,事事听从她的安排。
只是他愈发黏人,像个小狗一样,干点活就来讨要奖赏。
乐秋不厌其烦,最后准许他抓着她的手指含着。
密闭的车厢之内,光影暗沉,氛围静谧。
猩红的长舌轻轻试探地缠绕上她的食指,见她不抗拒,更加肆无忌惮地整个吃入。
乐秋坐于上座,江夜白跪伏在她膝前,姿态温顺又虔诚。
纤长如玉的双手抓着她的手腕,两人手腕间还用手链连着。
江夜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球有变黑的趋势。
乐秋赶紧抽手出来,拿出帕子将上面的水光擦拭干净。
“秋秋……”江夜白还在祈求着。
乐秋不为所动。
他只好意犹未尽舔舐着唇角。
此时不过午后时分,日头正好,诸事尚未办结,江夜白却吩咐车夫先返回家中。
“你做什么?”
“我请了画师,想为我们三人画一幅合家画像。”
他们是一家人吗,画什么全家福?
乐秋正要拒绝,江夜白却说:“画完,我便不再阻挠秋秋回家。”
乐秋听完,心底翻涌的情绪顿了一瞬。
冷哼一声,依照他现在这幅模样,谁听谁的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