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奴额前被江夜白修剪出整齐的刘海,此时往上翘起来几束,后颈的衣领还维持着被她拉撑的形状,眼神呆呆的。
听完没什么反应,只小声喊了一句:“娘亲。”
乐秋叹了口气。
想来她也是没听懂。
不知江夜白究竟是怎么造出这个孩子的。瞧着不像是单纯阴气的聚合物,还有几分明显的偏好。
她下了床,手链的长度刚好够她来到卧室里的书桌旁边。
昨日就发现了,这里与金城院子里的布局一模一样。
为了演戏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阿奴像朵向阳花似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转过来。
乐秋不想叫她一直盯着看,便将她转过去背对着自己。
刚松手,就又转了回来。
如此反复几次,尝试了其他办法都不见效。
果真跟江夜白一样难缠!
最后思及她外形是个孩子,决定诱骗一下她:“阿奴,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阿奴原本半阖着的眼皮霎时睁大了几分。
乐秋见有效,继续说:“阿奴先藏起来,我来找。我闭上眼睛数十个数,阿奴要赶快藏好。”
阿奴点点头。
于是,乐秋捂上眼睛,开始倒数:“十、九、八……”
待十个数数完,乐秋睁开眼睛。
目光一扫床榻,便看见隆起的被褥底下拱出一团小小的身形,独独脑袋埋进被中。
乐秋唇角险些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连忙垂下眼睫,她攥了攥手心,装作一无所获的模样:“阿奴躲到哪里去了?”
趁她躲在被子里看不见,乐秋快步走到书桌边,迅速研墨写了一张求助的纸条,藏进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不浪费时间,低头研究手上的锁扣,看能不能找办法撬开。
远处的床榻上,阿奴身为阴鬼,可以做到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直到江夜白带着早食推门进入,看见阿奴藏在被中,才将她翻出来。
“阿奴怎么躲在这里?”他嗓音带着几分好笑。
“捉迷藏。”
江夜白帮阿奴把发丝理顺,继续问:“是娘亲主动跟你玩的吗?”
阿奴点点头。
江夜白笑意渐浓。
在他看来,乐秋愿意和阿奴玩耍,便是关系缓和的最好征兆。
早食用过后,乐秋提出想去院中走走,在房间里太闷了。
江夜白应了,只是将她的手链换了一条更短的,另一端扣在了自己腕上。
乐秋顺着院子走了一圈,仔细辨认了方向,确定其中一堵墙就挨着奶奶的院子。
把信传出去之前,要先支开江夜白。
但现在两人扣在一起,她的手甚至被他攥在掌心里。
乐秋在心中暗暗吐槽:手链都多余戴着。
阿奴尚且能用做游戏哄骗,江夜白怎么骗?
头疼。
思考一阵,她试探着开口:“江夜白,我想吃城东那边品福楼的糕点,你能帮我买吗?”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暂且试试。
江夜白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凑近:“我帮秋秋去买,但是秋秋要老实在家中等我,好么?”
有戏!
乐秋心底微喜,赶紧点头,主动道:“我就在院子中等你。”
江夜白答应了,将她留在院中,转身开门出去了。
她立在原地,眼底带着几分警惕与迟疑,迟迟没有动作。
不敢相信就这么轻易把他支走了。
不会有诈吧……
迟疑片刻,她咬牙打定主意,不管是否有诈,抓住机会先试试。
迅速抽出袖中的纸条团成一卷,朝院墙那边扔了过去。
纸条飞到半空,被一团突然涌出的阴气截住了。
看着那空中熟悉的阴气,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乐秋气恼地踹了下墙壁。
院门再次打开,是去而复返的江夜白,手中拿的就是她扔出去的纸条。
当着乐秋的面,将纸条打开看完,脸色霎时间阴沉下来。
指尖一捻,纸条便被阴气腐蚀殆尽。
即便早有预料,看见乐秋向明殊求助,浓烈的嫉妒、不甘与委屈还是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指尖隐隐有伸长变尖的趋势,他强行压下。
不肯在她面前展露半分狰狞丑态。
站着平复了下心情,才开口:“秋秋,明殊道长如今可没空来找你了。”
“你什么意思?”乐秋冲到他面前。
“秋秋可还记得他是皇子,既享受了这么多年百姓的供养,想必也该是要为百姓做些什么。”
“到底什么意思?”乐秋如今对他愈发没耐心了。
“我带秋秋去看吧。”
江夜白不再多言,替她戴上帷帽,将二人手腕重新锁在一处,带着她出了门。
坐上马车来到城门口。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城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入目便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南边叛乱四起,无数百姓背井离乡,弃家北上出逃,尽数汇聚在京城外的城郊之地。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难民棚连绵数里。
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逃难百姓,老人步履蹒跚,孩童嗷嗷啼哭,青壮年满脸疲惫沧桑,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流离失所的困顿与惶恐。
官府临时搭设的救济粥棚前,排起了长队,数十个铁锅之内白粥翻滚,却依旧供不应求。
饿到极致的百姓双目赤红,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拥挤,骚乱争抢。
乐秋在车厢里远远看见明殊站在粥棚旁,换下一身道服,转而穿上象征皇子的暗紫色的锦袍,身边围着几名官员和士兵。
他正指挥着士兵维持秩序。
偶尔有饥民铤而走险,想要多盛一碗白粥、多抢一件御寒棉衣,便容易引发混乱。
士兵看见会出手镇压,但凡闹事不肯服从管束者,为防止骚乱扩大,尽数当场斩杀,以儆效尤。
明殊的面色绷得很紧,却没有阻拦。
乐秋难言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那些百姓无辜,可她也明白,在这样的时候,混乱一旦蔓延便会死更多人。
这看似安稳的京城,也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太平。
直到此刻,才算理解明殊先前说的世间苦难千千万,如何救得完。
体内涌出一股无力感,与极致的难过。
江夜白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悲悯,心底了然。
他素来知晓乐秋心性善良、最见不得这些。
没有多话,只吩咐车夫将马车驶向城外,穿过难民聚集的城郊,行至一处僻静雅致的宅院门前停下。
他牵着乐秋下车,抬手推开院门。
院内干净整洁,与城外的萧瑟乱象截然不同。
听见院门响动,许多衣衫整洁、眉眼乖巧的孩童瞬间从院内各处涌了出来,团团围在门前,喊着:“宵墨哥哥。”
孩童们虽热情亲近,却个个恪守规矩,始终与江夜白保持着距离,显然早已熟知,这位温柔和善的宵墨哥哥,不喜旁人近身触碰。
乐秋粗略一数,竟有二十多名。
“这是?”隔着帷幕问他。
“我知秋秋看不得人间疾苦,找你的这段日子,在城外买下这处宅院,收留了这些失去双亲的孤儿。”
“不都说这世上讲究因果轮回吗,我多做些好事,只求能洗脱过往的过错。”
“明殊他能做一个世俗人眼中的好人,我也可以。”
他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她,旁人能做到的善良大义,他尽数可以做到,甚至能做得更好。
“……”
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江夜白在她这的信誉值早已经降为负数,即便是做了好事,在她眼中也是刻意表演,不过是博取她的好感与原谅,从来都不是真心向善。
但在孩子们面前她没有说些难听的话。
院中孩童懵懂,看不出成年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有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仰头问:“宵墨哥哥,这位姐姐是谁啊?”
“跟宵墨哥哥站得好近,是不是宵墨哥哥的妻子啊?”
小孩子们童言无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再者二人关系看起来确实亲近,手都牵在一处。
其余孩童也纷纷附和询问,满眼好奇打量着乐秋。
江夜白听闻,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润缱绻的笑意:“现在还不是我的妻子。”
“现在不是,以后会是吗?”
江夜白笑而不语,未曾应答。
可在他心底却是应了下来。
他笃定未来二人一定会成婚的。
到时,便请这些孩子来吃喜糖。
作者有话说:
白鬼:明殊能做的,我也能做到。 乐子:演,继续演。
第82章
院中孩童的童言稚语, 落在乐秋耳中,她却未曾放在心上,自然也就没有对此进行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