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秋在心里给出评价:比江夜白讨喜。
她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安奶奶年纪大了,觉少。
还没亮透她便起了床,拿了扫帚在院中清扫落叶,沙沙的声响在清晨格外清晰。
她年少时出身书香门第,年轻时嫁给富商之子,半生的清贵日子,直到中年丧夫、失子,才慢慢跌落下来。
家中不再请奴仆,吃喝节省,她不擅经商,大半靠着过去的积蓄,好在会些字画,闲暇时能作几幅补贴家用。
她自诩心性豁达,年轻时不顾家中反对下嫁商户,与家中断了来往,之后经历丧夫丧子也未曾打倒过她,一人将孙女拉扯大。
谁听了她的故事不赞叹一声厉害?
可今年孙女杳无音讯,她便开始慌了、悔了。
她反复想是不是不该让孙女出去寻父,不该让她那般自由,该把她留在京城安稳度日。
她是不是做错了……
说起孙女外出寻父,其实不是第一年外出了。
过去外出时,家中虽只剩她一人,可每月都有书信和礼物从远方寄来,她从不觉得寂寞。
从今年年初,乐秋不再寄信过来,生活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少了一封定时寄来的信而已,她就觉得自己身体里都空了。
她强撑着精神,努力维系往日的生活轨迹,依旧晨起扫院、伏案书画,想像从前一般,跨过这个坎。
但她这次做不到了。
所有的兴致都尽数消散。
提笔无字、落墨无心,书画静静搁置在案上,蒙尘落灰。
她不再指望这个赚钱,她老了,年岁至此,早已花不动多少银钱,赚再多银两也无甚用处,身后又没人需要她来照顾了。
真正地在这世上无一牵挂了。
白日里对邻居从不曾表露出过分的悲伤,别人问起,也只淡淡说:许是同她父亲一样,不回来罢了。
乱世之下,到处都是苦难,谁家没丢一两个人?
只是恰巧她身边的人都丢了而已。
可每至深夜,万籁俱寂,屋里没了光,那些早已远去多年的故人面容,会一一在黑暗中清晰浮现。
夫君、儿子已经走很久了,思念早就淡了,就是对她这个唯一的孙女想得紧。
孙女还那么年轻,年岁十八,不及她人生的一半,初初长大成人,尚未来得及在世上好好走一遭,还未遇见过心爱之人,体验过儿女之情,怎么就……
思及此处,心口便细细密密地疼,疼得她彻夜枯坐、泪湿衣襟。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秋季,是孙女出生的日子。
往年生辰,院中总有欢声笑语,可今年满院萧瑟、仅她一人。
那段时日,她看花是乐秋,看叶是乐秋,风起是故人归,雨落是故人影,世间万物,眉眼皆似孙女,却偏偏无一是她。
思念熬骨,忧思成疾。
终于她病了,病得很重。
卧病在床的日子,她不思饮食、不愿服药。
想着把一家人都熬走了,早已活够了,值了,再活着就没意思了。
不是没有邻居上门劝慰她,只是她身体里的气没了,别人说的再多也没用。
直到一个普通的下午,秋风和煦,暖阳正好,院子门被敲响。
她的孙女回来了。
门开了,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裹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也漏出几丝暖意在她身上。
瘦了,也黑了点。
那一刻她只觉得那些苦啊病啊痛啊,全都散了,衰败的身子骤然有了生机。
她活过来了。
那日夜里,她彻夜未眠、不敢合眼。
只有她自己清楚,但凡孙女晚回来一天,她都熬不住了。
万幸,老天垂怜,让她撑住了,没让孙女回来看见一座空宅、一方孤坟,没让孙女经历这样残忍的事。
她知道在世上天人永隔、孑然一身的苦楚,不想叫孙女也吃这样的苦。
她无论如何也要撑住——
忽然,木门被敲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安奶奶放下扫帚,去开门。
院门推开。
门外立着一芝兰玉树的青年,衣料干净素雅,款式俊秀得体,不张扬,清清爽爽,恰好是老一辈人最偏爱的端正模样。
“是宵墨啊。”安奶奶笑意漾开,眼尾牵出几道细碎纹路。
江夜白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温润浅笑:“我今早多做了些早食,想着您一人在家,便送些过来。”
“好孩子,真是太客气了,先进来喝杯茶,”安奶奶拉着对方的手进入院中,“没想到你这般年轻的郎君,还会下厨做饭,实在难得。”
“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家中从前琐事繁杂,常是由我帮忙,而厨艺是家母自幼教导的,寻常手艺罢了。此番入京,多亏乐姑娘帮忙为家中店铺除祟,我多照看奶奶几分,也是应当的。”
一番话谦逊有礼、情理周全。
知礼数、不张扬、会厨艺,三个优点在安奶奶心里落了根。
上下又反复打量了下他,眼中止不住的满意。
这般家世清白、品性端正、温柔体贴、能干顾家的后生,配她家乐乐,勉强刚好。
她顺势询问:“你可见过乐乐了?”
江夜白闻言,唇角笑意微敛,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羞涩内敛的模样:“昨日有幸得见,乐姑娘人很好。”
“乐乐她仗义善良,在外消失了一年,倒学了一身本事回来,你家中的问题定能顺利解决的。”
“乐姑娘为人可靠,有她在,我放心。”
“乐乐可有说过还要多久能回来?”
“这个尚不清楚,家中店铺的问题似乎有些棘手。”江夜白将装有早食的餐盒放在桌上,“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奶奶的。”
“好,那孩子也是,有什么事晚上不能回家的,非得在外宿着。”
“乐姑娘说情况特殊,需一直有人看着,不然她不安心。安奶奶放心,中间我会劝她回来看看您的。”
“乐乐她就是那样的人,从小就这样,责任心重。”安奶奶正要沏茶,水还没倒出来,江夜白便起身告辞了。
“奶奶,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便不多逗留了,餐碟吃完放着便好,我晚上来取。”
“行,那奶奶不强留你了,路上小心,帮我多照顾照顾乐乐啊。”
江夜白点头应下,便转身出了门。
安奶奶打开餐盒,将其中的清粥小菜一碟一碟拿出来,最后还有一份模样精致的桃花酥。
挨个品尝过去,味道极好。
对宵墨愈发满意。
她知晓自己的身体,如今看着恢复了,不过是一时的回光返照,撑不了多久。
总不能等她走后,叫孙女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
她要早日为孙女寻一户好人家,将她安稳托付。
作者有话说:
写安奶奶那段给我写哭了 其实之前写小尘看见姐姐回来那段也写哭了我的感情太充沛了泪点极低老大们,今天晚点更新,十一点左右更
第81章
守夜是个熬人的差事。
尤其守着的是京城里最尊贵的那个人, 连呼吸都得放轻三分,生怕一点声响惊扰了龙体。
内监姓张,入宫已有十三年。
今夜轮到他与另一名内监一同守在寝殿外间, 烛火压得极低, 铜漏里的水一滴滴落着。
皇上正值壮年,平日里作息规律, 夜里极少宣召侍者。
他与另一名内监便轮流闭眼歇息片刻,一人醒着、一人靠墙打盹, 算是多年守夜练出的默契。
今夜本也如此。
张内监靠在墙角,眼皮沉沉往下坠,意识正滑向浅眠的边沿。
忽然, 殿内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重物跌落在地, 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嘶哑的惊喊:“来人!”
张内监连忙推门进去, 只见皇帝跌坐在床榻边的地上,面色苍白,额上沁满冷汗, 鬓发散乱地贴在脸侧, 竟有几分惶然。
他从未见过皇帝这副模样。
皇帝撑着床沿站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 像是刚从什么极深的噩梦里挣脱出来,半晌才开口:“去,唤皇后过来。”
张内监应声退下,一路小跑去了中宫。
皇后来得很快,她入内不过片刻,便有更多内侍鱼贯而出,奔向各宫——很快, 满宫嫔妃都被叫醒了。
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张内监退到廊下,垂手立着。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隐约觉得,约莫有大事要发生了。
——
乐秋晨起见身边没人,一动才发觉阿奴不知何时钻进她的怀里,两只小手攥着她腰间的衣料,脸蛋贴在她肚腹前。
昨夜还夸她老实,看来评价还是下得太早了。
乐秋捏住阿奴的后衣领,像拎猫一样将她从怀里提溜出来。
坐起身来,严肃警告她:“往后没我允许,不准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