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远在各地的小尘、妙尘、清玄等人陆续寄来书信,问询乐秋近况是否安好。
他握着信纸,静静凝望良久,而后提笔落字仿照她的字迹风格写了回信。
乐秋还在,他就是乐秋。
直到半月后,卧室里传来腐臭味,浑浑噩噩间他才惊觉已经许久没踏进那间屋子了。
推门进入,床上的尸体鼓胀,下方流有黑水,面目全非,再看不出原本秀丽可爱的模样,只不断散发着恶臭味。
他感到深深的陌生与恐惧,捂住口鼻猛然转身,干呕起来,随后蹲在门口捂着脸哭,血泪顺着指缝淌下。
那不是她……不是她……
于是他忍着惧意用阴气将尸体腐蚀殆尽。
日子就这样继续过着,外人只道乐秋性情渐变,爱戴帷帽,并不知实情。
清明节,他前往郊外墓地,要给奶奶扫墓。
到了那处,却赫然立着五块墓碑,最边上的那块写着“乐秋”字,土堆可怜兮兮的,只隆起小小一块。
一如那日推门见到发臭的尸体一样,江夜白感到陌生,感到恐惧。
他就是乐秋,他还活着,怎么会有坟呢?
难道是他发梦了?
呆立一阵,才想起来——他不是乐秋……
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态,他徒手掘坟,很快指甲断裂,血液沾得满手都是,他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阴鬼,可以使用阴气。
土堆被刨开,露出一个木盒,盒内放着一些衣物,看尺寸应是乐秋幼时会穿的。
这坟墓很新,和奶奶的坟几乎是同一时间立起的。
江夜白愣愣看着,他想不明白,会是谁修建的这个墓。
半晌又把土堆埋回去了。
稍晚一些时候他回到住处,在隔壁院门口看到一个信封,竟是明殊寄来的。
本欲直接烧掉,但他想到郊外的坟,还是打开了,一目十行看完,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
明殊在问乐秋要去何处游历。
那时她尚在病中,怎么可能外出游历?
江夜白垂眸看着纸面,忽而低低笑出来。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根本不是聚魂珠失效。
她定是在躲他。
她是假死,那坟墓是她自己建的,虽然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但她一定还在世界上的某一处。
这个想法细究下来其实站不住脚——且不说世上有没有办法能让她脱离肉身存活,乐秋是正派出身又怎会使用那些歪门邪道?
可他此刻急需一个念想支撑,根本不愿深究逻辑,便不管不顾地抓住了这最后一根浮木。
她一定还在,还在世间某个角落。
他回院子将一切收拾妥当,带上乐秋的衣物、她送的银簪以及三人的画像,对外宣称夫妻人外出游历,便带上阿奴毅然离开了。
他想过了,乐秋认识的人不多,又孤身一人,她极有可能去找之前的朋友,那他便顺着他们昔日走过的路、相识的人找起。
一路南下,途经叛乱所在的战场,他远远看见了明殊,战争使他褪去了往日的青涩骄矜,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磨出一层风霜粗粝之感。
隐去身形,静静蹲守数日,确认没有乐秋在,他便继续南下。
先来到金城,回到他们曾经的院子里,家具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请人来打扫一遍,而后牵着阿奴的小手一一分享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故事。
例如她娘亲曾经为了照顾他,在每一块窗帘背后都加了一层黑布遮光;例如她喜欢在他背后看着他做糕点,然后吃上第一口热乎的;例如她时常上山摘花送给他。
再后来,阿奴就是在这间院子里诞生的,只不过那时她的神志微弱,应该是不记得了。
江夜白第日就往山上送了一封信,约见妙尘。
他扮回七小姐的装束,见到妙尘没有过多寒暄,一门心思询问乐秋去处。
“你近来可有见到明乐师姐?”
“没有,上回见她已经是半年前了。”
“当真?”
“当真。”
江夜白不相信,他偏执地认为,乐秋定然是尚在怨他,即便归来,也会刻意提防他,于是隐去身影,悄然在山下蹲守半年。
山门人来人往,始终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至此他方才死心,压下万般不甘,带着阿奴继续南下,奔赴西山。
此番,他刻意改换容貌身形,扮作一名寡居妇人带着阿奴进入村里暂住。
暗中观察半年有余,依旧一无所获。
看着小尘与崔奶奶相处融洽,日子安稳平和、温馨顺遂,狠狠刺疼了他紧绷的神经。
凭什么?
凭什么世人皆能得圆满,唯独他求而不得?
极致的妒恨与不甘悄然滋生,戾气在心底层层堆积。
他本是想杀了他们解气,可在夜里进入崔奶奶房间时,桌案上静静摆放的一支木簪,骤然映入眼帘。
是最初乐秋送他的生辰礼,竹子造型,由她亲手雕刻而成。
距离那日,已经过去两年,簪子被妥善安放,上面依旧还能看见一些质朴的雕琢痕迹。
失而复得的信物,叫他拉回濒临失控的理智,最终只拿走了木簪。
得了木簪他便想起最初的手炉,于是他回到两人初遇的地方——江府。
原先的江府里住满了人,如今只剩守门的仆役。
熟门熟路回到当初的房间,在床榻一角果然找到那个手炉,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却丝毫不在意,紧紧抱于怀中。
他的执念,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他愈发笃定乐秋还在,她不会无故建立坟墓,不会无故说自己外出游历……她不会那般轻易就消失的。
于是他带着阿奴继续踏上路程,一座城一座城地找过去。
途中阿奴思念乐秋,他便扮作乐秋去哄,路上遇见身陷困境之人,皆以乐秋的名义出手相助。
不都讲求因果轮回吗,他积善事,只求天道垂怜,让他再度找到乐秋。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匆匆百年岁月,弹指即逝。
每一座城镇、每一处乡野、每一寸山河,都留下过他的足迹与身影。
在走完最后一座城,他带着阿奴回到京城。
这些年来,他年年都会归来,只因他觉得若她尚在人世,定然会归来祭扫家人。
但是没有。
百年以来,除了他年年岁岁的清扫祭拜,再没其他人来过。
岁月漫长,他甚至已经忘了明殊长什么样子,所幸尚有画像,还有阿奴,乐秋的音容笑貌依旧深深刻在他记忆之中。
此番归京,倒是有一桩意外新鲜事。
当年受过乐秋恩惠的难民,代代相传,将她的仁善功德传颂后世,加之百年来他以乐秋之名广施善举,日积月累,世人皆赞她功德无量、心怀苍生。
民间渐渐流传,乐秋乃是凡人得道、积善成仙,因而才能存活百年。
她有了新的称号——乐善娘娘。
百姓感念她的恩德,自发请愿,想要为她修建庙宇、塑造金身。
他便暗中协助,亲眼看着乐善庙宇成,用她的画像塑金身神像。
层高的金身立于面前,眉眼温柔,一如他记忆中明媚善良的少女模样。
他心神震颤,痴迷看着,而后虔诚跪伏于神坛之下。
他愿做她永世的信徒,不求仙缘、不求福报,只求能再见她一面。
作者有话说:
白鬼跪舔咱们乐子大人吧下章回归乐子视角
第91章
乐秋事无巨细地跟爸妈说了自己的穿越经历, 小到穿衣吃饭,大到市井风俗、城池风貌,一件一件将自己吃过的苦、救过的人都列举出来。
秋爸秋妈拿出审讯的架势, 对同一件事的时间地点换着法子反复盘问, 确认她说的前后一致、逻辑严密,这才终于信了。
秋妈后知后觉有些心疼, 拉着她的手问她回来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去医院。
就像小孩子摔倒了, 不去问不去管或许不会哭,可一旦有人哄着有人心疼,就会哇哇大哭起来。
乐秋此刻就是这种感觉, 瘪起嘴巴, 脸都皱起来,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没事……就是好想……你们。”
“诶呦乖乖, 回来就好。”秋妈搂住她的头,抱进怀里。
秋爸在后面默默摘下眼镜,自己擦着眼泪。
因为这个缘故, 后头几天秋爸秋妈主动帮她请假, 在家要吃啥喝啥都给买。
直到下周一, 学校老师打电话通知要期末考了, 这个考试含金量很高,有八个省份同时参加,能准确了解排名,建议学生没出大事都要参加。
乐秋看着妈妈挂了电话看过来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心底发出哀嚎,为什么要挑高三前穿越啊——
可惜想再多都无用,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要为将来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