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太聪明的姑娘不会讨人喜欢。
所以我学会了藏拙,大哥对我好,我便对大哥好,我可以装作一个正常的、不那么聪明的女子。
十二岁那年,我来了月事。
母亲给了我一本《女诫》,告诉我以后便是大姑娘了。
第二日,大哥送来了好多月事带,还有一整盒蜜饯。
我向他道谢。
他却忽然低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鼻尖说:“六妹真乖。”
那几年的衣裳、首饰,其实都是大哥帮我挑的。那时候我觉得,如果大哥是我的母亲就好了。
母亲每日喝那些偏方药剂,说是为了怀上儿子。那些药又苦又涩,闻着都让人皱眉,母亲一碗一碗地往下灌,人却越来越瘦,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有些可怜母亲,其实母亲也只是想在府里站得稳一些。
在这个家里,母亲依附的是父亲,我依附的是大哥,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
所以我理解母亲。
十三岁那年夏天。
大哥写了一首诗,圣人看后龙颜大悦,父亲也因此升任安乐县县令。
那诗赋我偷偷看过,觉得写得实在一般,辞藻堆砌,立意也不够深远。可圣人偏偏喜欢,说是有“拨乱反正、开创盛世”的气魄,还特意批复了几句勉励的话。
整个江府都在庆贺。
而同年,年初冬末,三姐去世了。
据说是急病,死得很快。
我去灵堂看过,棺木盖得严严实实,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十四岁那年,我迷上了看书。
父亲的书房是府里藏书最全的地方,我时常趁父亲不在的时候溜进去,一待就是一整天。
那日我躲在父亲书房里看书,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呜咽声,我透过书架缝隙看见了父亲、大夫人、大哥和二哥。
还有被绑起来的四姐,被二哥和大哥一边一个拖进来,像拖着一条破麻袋。
我亲眼看见。
四姐的身体在变小,像被抽干的果子,没过多久四姐就不动了。
大夫人在哭,脸色惨白,嘴唇不停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眼神却是空洞的,整个人像是疯傻了一般。
父亲在安慰她:“都是为了孩子们好。”
“她一个庶出的丫头,能为两个哥哥铺路,是她的福气。”
大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父亲又叹了口气:“我纳了那么多房小妾,也是为了多生几个孩子,给儿子铺路。你以为我愿意整天对着那些女人?”
接着,大哥和二哥把四姐装进一个麻袋里,拖了出去。
我躲在书架后面,浑身冰凉。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哭丧。
是四姐的葬礼。
醒来时,大哥正在给我喂药,他的手很暖,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一样。
我靠在床头,眼角滑下一滴泪。
因为我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个家里唯一对我好的人。
可是同时,我又被恐惧和恶心攫住了,那些画面深深刻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之后的日子,我一直在想那天的事,想找机会问大哥,可是每次我鼓起勇气,想要开口的时候,都会被大哥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堵回去。
我张不开嘴。
我怕一旦问出口,就覆水难收了。
三姐死在十五岁,四姐也死在十五岁。
我十五岁那年。
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四姐被装进麻袋的画面。
我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于是我想到出嫁,只要离开江府就好了。
向母亲、向父亲传递了想要婚嫁的念头。母亲虽然对我严苛,但在终身大事上还是考虑了一下,说会帮我留意合适的人家。
可大哥知道以后却很生气。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冲我发火,他说:“除了我,不会再有人像这样喜欢你。”
“你以为外面那些人会对你好吗?你以为嫁出去了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泪流满面,心里很痛苦,很害怕,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有留在大哥身边,才是正确的选择。
“只要你乖乖留在府里,我会对你好的,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想逃离的决心,在他的威逼与多年的温情捆绑下,摇摇欲坠。
十五岁那年冬天,还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七妹消失了,整整半个月。
后来我亲眼看见,七妹在深夜从府外回来,苍白得像一张纸,脸总给人一种陌生的感觉,但细细一瞧又还是七妹那张脸,没变化。
没人记得她消失过,除了我。
我不敢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七妹肯定也经历了那件恐怖的事。那之后,我就不敢再接近七妹了。
十六岁那年,母亲那边传了一个消息。
舅舅家的远方亲戚,有个与我同岁的少年,听说样貌才学都不错,尚未婚配,母亲动了念头,说要让我见一面。
虽然这么多年母亲对我一直很严厉,但在终身大事上,母亲还是认真了一回。
母亲说若是嫁过去,便是少年夫妻,又是正妻,不必沦为小妾,日子应该会好过一些。
我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期盼。
两家安排了见面,打着踏青的名头,我和他见面了。
少年眉目清朗、稚气未脱,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半分尘埃,我看着他,像是看见了高墙之外自由鲜活的人生。
因路途较远,两家人早早便做了留住一晚的打算,日落,就在附近的宅子借住下来。
我约他辰时在小院中见面,将提前备好的茶水放在显眼处,待他一来,便捧着水杯哄他饮下。
之后,我拿着另外备着的一壶酒,倒出一杯。
轻抿了一口,脸上便烫得惊人,心绪恍惚,便又深呼吸几下,借着微薄的酒意扶着他到了床边。
后面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烛火很亮,但照不透眼前人的面孔,仿佛又看见大哥的影子。
他大吼着,没人会喜欢我,别想离开他。
人影在烛光下剧烈晃动。
我瞳孔紧缩,紧接着那个少年倒在我身上。
那一夜,我行了夫妻之事。
我明知未婚失贞是大逆不道,是毁我清白、足以万劫不复的罪孽,但是我实在太怕对方不喜,太想出嫁。
太怕悄无声息死在这个家了……我还想活。
这件事本已经提上了日程,两家甚至已经开始交换庚帖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少年忽然闹出了丑闻——说是私底下奸/淫/妇人,被抓进了牢里。
婚事自然作罢。
第二日清早,大哥来告诉我,那桩婚事是他毁掉的,他说的时候还在笑,像做成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说完还亲了亲我的脸颊。
可我却忽然想吐。
我一直知道大哥脑袋空空、行事愚蠢,甚至是个恶人。
可他爱我,我该……对他好。
第二个月,我的月事没来。
未婚先孕,在这个时代,是足以让我万劫不复的罪名。我想打掉这个孩子,可能是太慌张了,买药的事被大哥发现了。
大哥沉默着,脸上带着怒气。
但是没过一会,他又笑着搂着我,说会将我安排到郊区的院子里,把孩子生下来。
他快要大婚了,说可以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到时候我就住在郊区的院子里安心照顾孩子。
母亲被拴在家中,我被拴在大哥身边,连未来的孩子也要如此吗?
这个承载了我罪孽的孩子,我对它感到厌恶,它的存在彰显着我的愚蠢与可悲。
等孩子生下来,我还有离开的希望吗?没有了,它只会成为第二个项圈套在脖子上。
但即便我厌恶它讨厌它,也不该让它过上我这样的人生,从出生就被卷入这场无休止的罪孽,成为下一个被牺牲、被禁锢的牺牲品,成为拴住我、困住它的,又一条项圈。
那一刻,我长久以来的心态彻底崩塌、重塑。
我从前拼命想活,是贪恋人间细碎的温暖,是想逃离苦难、独自安稳度日。可一路走来,我看着姐妹凋零、亲人作恶、人性扭曲、罪孽丛生,我忽然看透了,这一家之人,人人被困、人人有罪。
父亲功利冷情,母亲愚昧无知,大哥伪善偏执,阖府上下,皆被世俗规矩、功名利禄、执念私欲裹挟,代代相残,代代沉沦。
我一人的逃离,毫无意义。
我走了,还会有下一个姐妹、下一个孩子,重蹈我们的覆辙,延续这无尽的罪孽。
我卑微的求生,不过是苟且偷安,永远逃不出这轮回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