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与明殊用完早膳出院子,便听见前头传来挣扎呜咽声,她快步赶过去,只见院中站了不少人,而中心,一个妇人被死死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眼泪不停往下掉。
正是六小姐生母——周氏。
她生得沉静柔和,即便被绑着,也没有太大挣扎,只低低哭泣,像是逆来顺受惯了。
“这是……”乐秋愣了一下。
江云神色冷漠:“既要引鬼,自然需要诱饵,六丫头怨气如此之深,她生母最合适不过。”
乐秋只觉得浑身发冷,活人做诱饵?这和拿人送死有什么区别?
她下意识看向明殊。
明殊站在不远处,眉头微皱,却并未拒绝。
那一瞬间,乐秋胸口忽然有些堵。
她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得可怕。周氏被绑在那里,像牲畜般等待宰割,可周围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仿佛她生来便该如此。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极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也觉得恶心,对吧?”
乐秋猛地回神。
江夜白不知何时站到了身侧,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面容平静。
“七小姐?”乐秋怔了一瞬。
江夜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乐秋抿了抿唇,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想了想,觉得七小姐大约也是不赞同用活人做诱饵的,便点了点头。
下一瞬,她忽然想起昨夜那碗药,明殊看都没看,随手便倒在了门外草地里,她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七小姐说。
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个事情的时候。
对于这个处理现场无人有异议,周氏唯一的女儿六小姐死后化鬼害了府里其他孩子,大家只巴不得周氏不得好死,哪里会管活人做饵是否太过残忍。
最终,众人还是去了六小姐生前的院子。
周氏被绑在中心,四周阴风阵阵,院里的枯树被吹得嘎吱作响。
乐秋一路都沉着脸,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去找明殊:“就不能换个办法吗?万一周氏真出事怎么办?”
明殊正在布阵,闻言头也未抬:“她是最合适的人。”
“可——”
“让开。”明殊终于抬眼看她。
乐秋被噎了一下,站在原地,脸涨得有些红。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明殊已经站起身,绕过她走向院子另一边,开始布设阵旗。
眼睛有些发酸,她忽然觉得委屈,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委屈什么。
在这个陌生时代里,她最亲近的人其实一直是明殊,可如今,她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根本不认识他。
风吹得人发冷。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停在她面前。
乐秋抬头。
明殊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在周氏周围重新补上一道金纹阵法。
符光缓缓亮起,将人彻底护住,做完这些,他才低声开口。
“周姨娘身边我已布了护身阵。”语气依旧不太热络,但比方才那句“让开”已经好多了,“不会让她出事。”
乐秋微微一怔,胸口那股堵闷感终于散了些。
她闷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很快,明殊开始催动追魂印。
铜铃震响,阴风骤起,院中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下一瞬,黑雾猛地自院外翻涌而入!
那道女子鬼影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被绑在树下的周氏身上,几乎瞬间扑向周氏!
周氏当场被吓得晕死过去,可鬼影却被阵法死死挡在外面。
明殊目光一厉,桃木剑骤然出鞘。
“诛!”
符光暴涨,剑锋狠狠斩向鬼影!
女子阴鬼发出凄厉尖啸,节节败退,可下一瞬,四周却忽然又响起数道怪异嘶吼。
几只浑身腐烂、腹部鼓胀的饕疫鬼竟同时爬了出来!阴鬼立于黑雾中心,死死盯着明殊,竟像在指挥那些饕疫鬼。
明殊脸色终于变了。
他先前以为饕疫鬼是被江云修炼邪功的邪气吸引而来,如今看来,他全猜反了——饕疫鬼是这阴鬼驱使的卒子,她才是这一切的谋划者。
院中符光不断炸开,饕疫鬼接连扑来,空气中满是腐臭与血腥味。好在那些饕疫鬼终究不算太强,半炷香后,最后一只饕疫鬼也被剑光贯穿头颅,发出尖锐惨叫后彻底消散。
明殊呼吸已有些乱。
可就在这时,那阴鬼抬起手,掌中竟浮现出一面古旧铜镜,镜面漆黑,浓重黑雾缓缓翻涌而出。
“不好——!”明殊瞳孔骤缩。
可已经晚了。
黑雾猛地扩散开来,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乐秋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嗡鸣不断,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昏迷前心想,果然大boss残血都能反击。
……
再睁开眼时,她站在一片空地上。
四周有人。
江云,周氏,杨氏,江浩然,还有府中其他叫不出名字的下人和丫鬟,所有人都在。
他们穿着同一件衣裳,靛蓝色云纹衣裙——六小姐衣柜里的那件衣裳。
所有人都穿着它,男女老少,无一例外,而且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个动作。
他们跪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挨着“周氏”的巴掌。
甚至有一幕是两个周氏,一个跪在地上挨打,一个站着扇巴掌。
“周氏”面色阴沉,一下一下地扇着面前人的脸,丝毫不顾及面前的人脸上已经出现数道血痕。每一记耳光都结结实实地落在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在经历某段早已发生过的过去。
乐秋站在人群的中心,像一个观众,被四面八方的画面包围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那件靛蓝的衣裳,看起来像是下人的服饰。
她松了一口气,从未如此庆幸自己只是个侍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那年冬天很冷。
母亲说过,女孩子不能贪嘴。
只是因为我多吃了一块桂花糕,她便把我拴在院后的老树下,脖子上的项圈原本是栓狗用的,铁环冻得冰凉,贴在皮肤上有些疼。
两日一夜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厉害。
只是饿肚子,没有打我,这已算好的了。
我并不怨母亲,母亲是为了我好。
她总说女子若生得臃肿,日后是嫁不出去的。
我不想让母亲失望。
门缝里透出袅袅的青烟——母亲又开始抄经了,烧香的味道透过雪幕飘过来,淡淡的,檀木的香气。
雪落在睫毛上。
咕噜咕噜,肚子又响了。
我不敢叫出声,只能把舌头伸出来,接住落下的雪花,凉的雪在舌尖化开,没什么味道,但至少能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看书上写过,人可以几日不食,却不能不饮水,我才十岁,还不想死。
过了许久,雪地里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睫毛上沾着雪粒,看见大哥站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问,径直进了屋。
没过多久,母亲身边的丫鬟便来替我解开项圈。我知道,是大哥救了我,从那以后,我便很喜欢大哥。
大哥和别人不一样。
父亲总是很忙,母亲总是在烧香、抄经、喝药,只有大哥会陪我玩。
他会偷偷带糖糕给我,会送我木雕的小兔子,会在我被罚跪时替我求情——大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所以我也想对大哥好。
于是我装得更加乖巧,母亲说女孩子要文静,我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母亲说女孩子要听话,我就事事顺着大哥的意思来。
即便母亲时常怨恨我与大哥走得太近,我也会装作听不见,想办法偷偷溜去找大哥。
我做的第一个香囊送给了他。
里面放了晒干的桂花,虽然轻巧,我却知道这里面承载了我满满的心意,放在心里是有分量的。
大哥收下时笑了,他说很好看。
大哥对我好,我便对大哥好。
这是很简单的事情。
后来大哥课业越来越重。教书先生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整日板着脸,讲课枯燥得要命,大哥时常因为课业完不成被罚,头疼得厉害。
我经常躲在学堂窗外等大哥下课。
对于课堂的内容,我却觉得很简单。
于是下课,我把先生讲过的话一字不差复述给他。从《论语》到《孟子》,从策论到诗赋,我记得清清楚楚,连先生哪句话用了什么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
大哥听完,夸我厉害。
我心里很高兴。
后来却不让我去了……
我知道为什么——大哥在忌惮我,怕我太聪明,会显得他太愚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