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变调。
江浩然站在原地喘息许久,忽然又像泄了力般,缓缓跌坐回去。
整个人失魂落魄。
“你们都离开我了……”
再开口时,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哀求,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为何……从不肯入我梦中?怎能这般薄情……”
乐秋站在门边,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江夜白院中那本画册。
死去的女子。
化鬼归来。
血洗满门。
以及——
靛蓝云纹衣,大少爷对六小姐的关注。
一瞬间。
许多零碎线索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串联起来。
乐秋心脏狠狠一跳。
她快步走到明殊身侧,压低声音:“我觉得……那鬼可能是六小姐。”
明殊侧眸看她。
乐秋抿了抿唇。
“你看,大少爷方才那些话,明显与那鬼关系匪浅。”
“而六小姐又恰好三个月前故去,房中有安胎药,若是未婚先孕被逼死……”
她声音越说越低。
“说不定,她死后真化成阴鬼了。”
明殊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向江浩然,那眼神冷得厉害。
半晌。
明殊缓缓开口:“六小姐死时不满十八,尚未婚嫁,若是怀有身孕,确实见不得光,被逼死也是极有可能的”
他冷笑一声。
“江府当真是乌烟瘴气,怪不得能招来饕疫鬼。”
“活该。”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透着毫不遮掩的嫌恶。
事态愈发严重。
会客厅里,明殊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脸色不太好看,江云坐在旁座,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厮,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明殊提出,需要六小姐生前常佩之物,以便借追魂印彻底锁定鬼物踪迹。
江云脸色难看,却还是命人去取。
两刻钟后。
下人陆陆续续捧来几样东西。
一支银簪,一块旧帕子,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
明殊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上面的阳气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见。
“这些都不是常年贴身之物。”
江云神情微僵。
“六丫头去后,怕她在下面孤单难受,便将她平日常用之物一并焚了。”
乐秋听得一愣,正常人家焚些遗物倒不奇怪,可偏偏是在这种时候,偏偏是所有关键之物都被烧了。
实在太巧。
明殊慢悠悠抬起眼,唇边甚至还带了点笑,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阴阳怪气。
“江大人。”
“贫道来贵府除鬼,当真是事事不顺,不是贵夫人死去密而不告,便是关键线索被烧了。”
“怎么——”他拖长语调。
“莫不是根本不想除鬼?”
屋内瞬间安静。
江云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道长误会了。”
“只是六丫头的东西确实……确实所剩无几,这样吧,本官再让人仔细找找,兴许有漏下的。”
外头天色已渐渐暗了,江云便以夜深不便查找为由,推说明日再送来。
明殊冷着脸应了。
——
夜里。
乐秋在房里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本想卸了头发,早早睡去的,但心里揣着事情,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梳顺发尾。
白日那鬼影、大少爷失控的模样,还有那本画册里的内容,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偏偏七小姐今日落水,又受了寒,不知现在如何,想起她苍白的脸,单薄的肩,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思来想去。
她还是从包袱里翻出那个还没送出去的暖手炉,又找出昨日杨氏给的滋补丹药。
披上外衫出了门。
江夜白的院子在府中最深处,夜里尤其安静。
没有灯笼,没有婢女,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和镜池冰面偶尔泛起细碎月光的微光。
乐秋轻轻敲门。
“七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七小姐?”
里头静了一瞬,才传来江夜白的声音:“进来。”
乐秋推门而入。
屋里燃着淡淡安神香。
江夜白已换了身干净素衣,正坐在窗边看书,长发披散在肩头,苍白侧脸映着烛光,漂亮得近乎不真实。
见她进来,江夜白抬了抬眼。
“乐姑娘这么晚前来,可是有事?”
乐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接着掏出丹药瓶子放到桌上:“这个是昨天杨姨娘给的丹药,我现在没事了,给你吃吧。”
江夜白看着丹药瓶,忽然问:“明道长如何了?”
乐秋愣了一下。
“啊?”
“听下人说,他今日受伤了。”江夜白语气很轻,“可严重?”
乐秋挠挠脸颊:“吐了口血,不过应该死不了。”
江夜白点点头,随后将桌上一碗药推了过去,黑漆漆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这是小女熬的药,对疗伤有奇效,劳烦姑娘替我送给道长。”
本来今夜预计那道士怎么着也要来看她一眼,谁知又是这粗鄙丫头……
提前备好汤药自然不能浪费,只能让这丫头带回去。
乐秋低头看了看药碗,又看了看江夜白,心里莫名有点复杂。
怎么感觉……七小姐总是在热脸贴明殊那冷屁股。
她压下心里的吐槽,还是接了过来:“好,我等会给他送去。”
说完,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白绒暖手炉:“对了,这个给你。”
江夜白视线落过去。
雪白绒毛团在乐秋掌心,圆滚滚一团,像冬日里的雪兔。
乐秋轻咳一声。
“我几次摸到你的手都是冰凉的,许是体寒吧,这个挺暖和的。”
江夜白静静看了片刻,终于伸手接过。
“……多谢。”声音依旧淡淡,看不出喜怒。
乐秋却莫名松了口气。
“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她抱着药碗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轻晃。
江夜白垂眸看着手中那团雪白毛绒。
半晌。
面无表情地抬手,随意将暖手炉丢到了一旁软榻上,像丢开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随后重新低头翻书。
府上另一角。
江云的书房门窗紧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墙上像一头蛰伏的兽。
小厮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抖。
“没用的东西。”江云的声音不大,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淬着毒,“一个种了阴气的道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一个都没解决!”
“大、大人饶命——”小厮脸色瞬间惨白,像意识到什么般,拼命往后缩。
江云的手已经扣上了他的头顶,五指狠狠压下。
小厮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皮肤发灰,眼窝深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抽离,一缕缕淡白气息顺着江云掌心不断涌入体内,不过片刻,那惨叫声便戛然而止。
江云收回手,缓缓吐出口气,脸上浮现出一层诡异红润,他低头看着尸体,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还是太杂了,果然不如至亲血脉的阳气滋补。”
门外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父亲。”
江云眼皮一跳,转头看去,江浩然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面色苍白,眼下青黑,像一具行走的幽魂。
“我想母亲了。”江浩然喃喃地说,目光空洞地看着地上那具干瘪的尸体,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江云冷笑一声。
“想你母亲?”他走过去,一把揪住江浩然的衣领,情绪激动,眼中恍若有一层水光,但定睛一看又消失无踪了。
“若不是为了保住你和你弟弟的命,你母亲也不会那般牺牲!现在倒在我面前摆出这副懦弱的模样?”
他猛地松开手,江浩然踉跄后退,撞上门框。
“还有六丫头,”江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可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死后,遗体烧了,遗物也烧了,怎么还能转化成阴鬼?”
江浩然神情恍惚,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她为何不肯入我梦……为何不肯见我……”
江云见他不中用,狠狠踢了下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如此。”他慢慢说,“也别怪我心狠了。”
——
翌日清晨,寒风刺骨。
乐秋起来时,天还没完全亮透,冬日里天亮的越来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