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秋听着,也跟着笑起来。她总是相信日子越过越好,相信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底亮晶晶的。
明殊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不值钱的笑容,眉头却拧了起来。瞥见她脖子上那些青紫的掐痕,心底的烦躁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到底知不知道,为了这件事她差一点就没命了?
她是他座下的道童,怎么可以把别人的事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明殊心底的郁气更盛,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拉住乐秋的胳膊,将她拽到路边僻静处。
“乐乞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罕见的严肃,“你知道为什么村里明明没有鬼却还有闹鬼的传闻吗?”
“崔奶早就怀疑李二,为何要一直等到我们来才说出口。”
乐秋愣住了,接连两个问题,如同惊雷,瞬间敲醒了她。
明殊看着她骤然空白的神色,眼底无奈更甚,语气带着几分冷意提点:“乐乞儿,你平日里看着机灵通透,怎么一遇上人心世故,就蠢得彻底?收起你那泛滥无用的善心。”
“崔奶从头到尾都知道凶手是谁。”
她故意借着村里闹鬼的幌子,将事情闹大,引道门之人前去除祟。再靠着年迈孤苦、痛失孙女的经历卖惨示弱,博取同情与心软,逼着他们主动入局,替她查清真相、擒杀真凶。
乐秋张了张嘴,表情有些空白。
心底暖意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茫然与酸涩。
她习惯将人往好处想,从来没想过,崔奶那些眼泪、那些磕头、那些絮絮叨叨的往事,或许都带着目的。
“……可结果是好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闷,“李二被抓了,替三个无辜姑娘讨回了公道。利用就利用吧,至少结果是好的。”
她不愿纠结过往算计,恶人伏法便是最好的结局。
明殊气得抬手摁了一下她脸颊上的伤痕:“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乐秋疼得“嘶”了一声,委屈地捂着脸。
两人之间氛围微僵,隐隐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
回村前,乐秋在城里逛了一圈。
她如今手里有了崔奶给的那些银两,也算小有积蓄。路过一家杂货铺时,她一眼就看见了架子上摆着暖手炉,没再像之前仔细挑选,只选了个模样与之前有些类似的,便掏钱买了下来。
路上,她把暖手炉塞到江夜白手里。
江夜白柔笑着收下了。
乐秋还买了一个墨色的剑穗,是她挑了好一会儿才选中的,青黑色的丝线编成繁复的结,下方坠着一颗圆润的墨玉珠,不张扬,却别有一番沉静的好看。
虽说方才两人闹了些许不愉快,可乐秋心里清清楚楚明白,昨夜若非明殊相救,自己定然难逃死劫。
明殊冷哼一声也收下了,心头郁气悄然散去大半。
他们进城时还听到一则消息:通往邻县的官道因大雪封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而春节又快到了,崔奶便热情挽留几人继续住在她家中,说人多也热闹。
面对崔奶的邀请,乐秋并没有计较那些算计,反应像之前一样,带头答应了,明殊和江夜白也没有反对。
于是三人又整整齐齐地回到了崔奶那个小小的院落里。
雪还在下,绵绵的,但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回来后,明殊忽然开口:“从今日起,我教你符术。”
乐秋正蹲在炉边烤手,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你总得有点自保的本事。”明殊垂着眼,没看她,“下次再被人掐住脖子,总不能再指望我每次都刚好在你身边。”
当晚,乐秋便开始了第一堂课。
烛火摇曳,笔墨铺陈,明殊立在桌旁,身姿挺拔,耐心细致地为她讲解符术基础:“人身血肉凡胎,无法直接调动天地灵力,故而需以黄纸为媒介、朱砂为引,绘制专属符案,搭建人与天地灵力沟通的桥梁。”
“符术能调动的灵力强弱,全凭画符者的悟性、体质与熟练度。”
他顿了顿,继续缓缓道来:“传闻上古时期,世人可直接吐纳灵气、催动术法,无需借助符箓媒介。只是灵力日渐枯竭,加之古法失传,后世之人,便只能以符箓借力。”
讲完基础原理,明殊指尖点过桌面,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繁复的火符符案。
“这是火符,你今晚的任务,就是用墨笔将它临摹一百遍。”
乐秋低头看了看那张符案,又抬头看了看明殊,有些失望:“诶……我还以为马上就能用火符了呢,原来只是临摹啊。”
“呵。”明殊抱着手臂,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乐乞儿,我算是发现了,你最擅长空想。事情还未动手,就先想着收获成果。”
“这是人之常情嘛!”乐秋边铺纸边嘿嘿一笑,“我又不是圣人,偶尔幻想一下成果,才有动力坚持下去。”
明殊看着她那副油嘴滑舌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江夜白敲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符纸,走到乐秋身边,微微俯身打量了片刻,转向明殊问道:“明殊道长,不知小女可否一同学习?”
“不行。”明殊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过转念想起江夜白昨日的善举,到底对她多了几分耐心,又解释一句:“符术需体内阳气旺盛方能催动,乐乞儿天生阳气足,才适合修习。你不是这块料。”
江夜白面色不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乐秋不忍看见江夜白失落,连忙抬头说:“没事的江夜白,等我学会了,往后我护着你!”
江夜白侧过头看她,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对这句话并不当真,懒得计较。
明殊却有些不悦,对着乐秋说:“专心临摹!旁人学不学与你何干?你先把那一百遍画完再说。”
他转向江夜白:“七小姐若是无事,便先请回吧,莫要打扰她修习。”
江夜白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一僵,表层的温婉假面险些裂开,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与阴郁。
她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敛去所有情绪,礼数周全地缓步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屋内的灯火与声响。
门外夜色深沉,冷风习习,吹得人心头发寒。
这次违背本性,主动当诱饵,如此举动依旧换不来那道士的另眼相待。
江夜白忽然想通了。
那道士的目光始终有一半被分走,做得再多,都无用……
只因为那傻子时时刻刻挡在中间,搅乱所有氛围。
江夜白站在门外的寒风中,眼底翻涌的戾气渐渐沉淀下来,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冷冷的算计之色。
若想接近那道士的心,或许……得先想办法,把这颗挡在中间的“绊脚石”挪开。
作者有话说:
虚晃一枪,以为自己想通了,实则不然,江夜白一思考我就发笑。又要开始使一些阴招了,诶……日后让乐秋挨个记着去算账。
第24章
乐秋将房门大大敞开,任由凛冽清新的晨风裹挟着雪后凉意涌入屋内。
昨晚烛火昏暗,临摹到后面眼睛发酸发痛,便留了一部分到今早继续。
此刻日光正好,落在纸面上清清楚楚地照着每一道线条。
乐秋端坐在木椅上,腰背挺直,手执毛笔,静心沉气,一笔一画细细勾勒着火符的纹路。第九十一遍、九十二遍……笔尖落纸沉稳利落,相较于初学时的生涩僵硬,如今运笔已然流畅许多。
静心伏案的间隙,乐秋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感慨。
穿越前,上学念书,总觉得枯燥无聊、束缚自由。可历经异世漂泊,在这世道颠沛求生之后,才觉得安安静静学习是多么一件幸福的事情。
心里又盘算着等这一百张临完,明殊那家伙总该夸她一句了吧?
正想着,一道轻柔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
江夜白一袭素色衣裙,步履轻盈地立在门口,笑意浅浅,看着伏案用功的乐秋,语气温和:“乐秋,冬日天寒,炭火消耗极快,我们一同去山上捡些柴火回来,也好替崔奶分担些。”
目光落在乐秋身上,眼里温柔无害,心底却早已思绪缜密流转。
“好呀!”
乐秋向来热心热忱,听闻是帮忙的善事,想都没想便爽快应下,随即抬眸笑道:“你稍等我片刻,我把这火符临摹完,立刻就随你去。”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乐秋收好笔墨,将那一叠临好的符纸整整齐齐码在桌角。两人便结伴出了门,朝村子附近的山坡走去。
冬日山间淡淡的白雾缭绕在枯枝之间,下过的雪还厚厚地铺在地上,尚未有人踏足过,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留下一串新鲜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