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少说也要几个月见不着面了。
乐秋扬起下巴,眉眼明媚,满是少年意气的得意:“那是自然,我天资聪颖、进步飞快,师傅自然早早放我下山了!”
她说着便扭头找江夜白的身影。
江夜白正站在廊下,素白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今日戴了一支银簪,许是乐秋不在的这几日里才终于有兴致戴上的。
“明天便是你生日了!”乐秋跑到江夜白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到时进城里逛逛吧!我还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呢!”
江夜白闻言一怔。
显然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一个生辰日,竟被这傻子认认真真地记在了心上。
心头微动,片刻后,应了下来。
第二日,三人一同进了城。
街上熙熙攘攘,因是刚过完元宵节,还残留着浓郁的节日氛围,彩灯没来得及拆尽,在屋檐下晃荡着,小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胭脂水粉的,好不热闹。
江夜白不喜人群拥挤的街区,略站了片刻便借口去马车上取东西,让两人先逛。
转身往回走时,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这段时间以来,用尽了办法也没能打动那道士半分,示弱、引诱、故作亲密,全都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中间一度恼怒得想直接杀了那道士,可极阳之血百年一遇,错过了这个,便要再等上百年。
江夜白暂时还不想放弃,只得暂且隐忍,压下心底杀意与戾气。
索性今日偷个懒,不去凑那热闹了。
江夜白刚回到马车旁,车帘便被一阵黑风卷起。一团扭曲的黑影从车厢缝隙中渗了进来,发出嘶哑的笑声。
“两月未见,如今那道士可对你爱得死去活来、魂牵梦绕了?”
满是打趣嘲弄的语气,刺耳又聒噪。
江夜白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冰,神色阴沉,抬手悬空一握,凌厉阴气瞬间迸发,直接将那团黑雾撕扯大半。
黑雾剧烈震颤,剩余残影飞速后退,慌忙讨饶:“诶诶——不说了不说了!快松手!这可是我好不容吸食了几个人的阳气才修补回来的身子!”
江夜白冷眼睨着他,戾气未消。
黑影见不再动手,胆子又大了一些,缩在角落斟酌说辞,低声分析:“你都这般绝色了,那道士不动心,许是不对他胃口。人家没准喜欢那明艳张扬的,又或者小家碧玉那一类的呢?”
江夜白眯起眼睛。
忽然觉得这家伙说的话不无道理,素来自负容貌绝色,以至于一叶障目,从没想过自己这张脸会不会根本就不是那道士喜欢的类型。
若是如此,那这具身份、这一番苦心经营,岂不全都白费了?
江夜白有些烦躁地按了按额角,抬眼看向那团缩在角落的黑影,语气不耐:“赶紧滚。”
“好歹也是认识一百来年了,还如此无情……”黑雾嘶哑地叹了口气,从车厢缝隙中渗了出去,消散在风里。
江夜白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敛去眼底的阴沉,才起身回去寻那两人。
在一处街角的饰品摊前找到了他们。
乐秋正弯着腰,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发带里挑挑拣拣,眉头微微皱着,很是认真的模样。
她打算换掉自己洗得发白的旧发带。
明殊站在她旁边,不知怎的竟也被带着翻看起了摊上的小物件,时不时拿起一个递到乐秋面前让她看。
“这个怎么样?”明殊从架子上抽出一条鹅黄色的发带。
乐秋接过来,在自己发上比划了两下:“颜色会不会太亮了?”
“你的肤色穿亮色反而好看。”明殊说完便别开了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摊贩老板见二人互动如此自然,又是年轻男女,便笑呵呵地搭话:“夫人郎君可是新婚不久?瞧着感情真好,这支簪子也不错,夫人要不要看看?”
“夫妻”“郎君夫人”几字落入耳畔的瞬间,明殊浑身一僵。
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耳边,他心头骤然一颤,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慌乱地与乐秋拉开了两步距离,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再往乐秋那边看。
那摊贩怎么想的?他和乐乞儿哪里像夫妻了!
乐乞儿一个平民出身,如何配得上他,这种身份就算在一起也只能做个妾……等等,他为什么要想到“在一起”这种词?明明根本就没可能的事。
明殊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可越是强行镇定,心底的慌乱便越是汹涌,耳尖的绯红久久不散,燥热滚烫。
乐秋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笑着说:“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然后又继续低头挑发带了。
江夜白站在几步之外,将明殊慌乱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目光落在他烧红的耳尖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道士素来孤傲,何时会因为这些暧昧的误会而脸红?即便有人当面直言爱慕,也不见得他会有半分慌乱。可如今,仅仅一句陌生人的随口调侃,便能让他方寸大乱、耳根爆红、慌乱闪躲。
江夜白接着缓缓抬眼,看向摊前那个眉眼普通、性子单纯、甚至莽撞愚钝的乐秋。
她此刻正认真地在摊位上挑挑拣拣,嘴角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像冬日里暖融融的太阳。
心底所有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不是容貌不及、手段不足,也不是筹谋不够。
是这道士对那傻子动心了。
所以他才会时时牵挂、处处在意,情绪被轻易牵动,目光时常追随对方,旁人万般绝色温柔,尽数入不了他的眼。
这样一来,先前所有的种种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心中有人,也难怪看不见旁人了……
江夜白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这具身份,或许还能再留上些时日。
缓步走上前去,自然地落在乐秋身侧。
乐秋一抬头看见她,立刻高兴地拉住了她的胳膊:“你总算回来啦,差点就回去找你了。这个摊子的饰品还挺好看的,你也来挑挑看!”
江夜白从善如流地弯下腰,目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物件上扫了一圈,最后选中了一支小巧的杏花簪花。
花是嫩黄色的,用绢布和细铁丝扎成,配着几片浅绿的叶子,模样倒是讨喜。
捏着那支簪花,指尖轻轻转了转,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满意。
而乐秋则挑了一条蓝色发带给自己。
街逛到一半,明殊去驿站取了封信。回来后他的神色多了几分正经,说门中来了新的任务,要去临安妖镇的拍卖场,找回一把道门丢失的诛邪剑。
“明日便出发。”他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当晚,崔奶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为几人送行。乐秋主动撸起袖子钻进厨房,帮崔奶打了下手,还亲手给江夜白擀了一碗长寿面。
那面条是她在崔奶指点下揉的、擀的,虽然粗细不太均匀,但胜在是一根面拉成的,没有断过。
乐秋小心翼翼地将面盛进碗里,撒上葱花和几片青菜,端着走到江夜白面前。
随即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打磨光滑的竹簪。
竹簪质地质朴,没有金玉的华贵精致,却是她熬夜多日、一刀一刀亲手雕琢而成的,清雅干净。
“生日快乐,江夜白!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亲手做的,希望你喜欢。”乐秋眼底满是期待地看着江夜白。
江夜白看着这简陋的簪子顿了一瞬。
随即双手接过,玉白细腻的脸颊扬起笑意,眼波流转,轻声道:“我很喜欢,长这么大,从未有人这般用心,亲手为我准备生辰礼物。”
骗人的。在活着的时候,多的是人趋炎附势来巴结,每到生辰日,礼物多得一张礼单都写不下。那些簪子镶金嵌玉,每一支都价值不菲,而这支木簪做工粗糙,毫无精细可言。
可此刻看着少女眼底的纯粹真挚,心底竟生出几分微妙的情绪。
乐秋见对方喜欢,心头瞬间被满足感填满,笑着推过面碗。
“长寿面,一根面做成的,”她说,眼睛亮晶晶的,“不能咬断,要一口气吃完。”
江夜白垂眸看着眼前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鼻尖萦绕着人间烟火的鲜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阴鬼之身食用不了阳间物,只会食之无味,徒增反噬。
往日相处,皆是借口回房独自用餐,再将饭菜销毁,从未沾染半分。
可今日不同。
乐秋满心期待、定定注视,眼底满是真诚期许,众目睽睽之下,无可推脱。
只能拿起筷子,温柔浅笑,挑起面头,将整碗长寿面尽数吃下。
明殊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有些吃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