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这般僵硬躺着,心神恍惚,整夜未能沉眠,直至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极致疲惫之下,才堪堪浅浅睡去。
明亮的晨光穿透窗户。
乐秋睁开惺忪睡眼,身侧早已空无一人,被褥微凉,只余下浅浅凹陷的痕迹,证明昨夜的相拥并非梦境。
江夜白已然早早起身,不知去往何处习艺。
昨夜的悸动还残留在心底,乐秋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快速收敛纷乱心绪,起身整理衣衫被褥。
她借着打水的由头在楼里转了一圈,悄悄观察进出的人流和守卫的换班规律。
静静观望许久,终于摸清了一丝规律:整座阁楼之中,唯有往来跑腿、送信采买的龟公,能够自由出入、往返楼内楼外,是目前唯一能连通外界的渠道。
只要能借龟公之手传递消息,便有机会让在外搜寻的明殊收到线索,赶来营救她们。
想通此节,乐秋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望,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
乐秋正在心里盘算着,一个管事婆子路过,将她喊住了:“还愣着做什么?林少爷那儿等着人伺候呢,赶紧去。”
乐秋连忙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林清砚的厢房。
她推门进去时,林清砚已经坐在窗边了。今日他没有看书,也没有作画,只是安静地坐着,手边放着一只封好的信封。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一下乐秋,沉默片刻,才将那只信封推到她面前。
“会有龟公来取信。”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感觉,“我下午要接客,不能随意走动,你把信给他,顺带问一句…… 有无回信带回。”
他语气平静,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期盼。
乐秋双手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什么字也没写,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隐约透出一股淡淡的墨香。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林清砚没有再说话,重新转过头望着窗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乐秋见缝插针上前利落收拾桌案、研墨备茶,动作娴熟稳妥。
经过昨日几番折腾,她已然摸清了这位清倌少爷的挑剔性子,事事小心细致,不敢有半分差错。
果然,今日的茶水温度、笔墨摆放皆合心意,林清砚全程未曾挑剔半句。
午后,原本清静寂寥的湖心阁楼人也多了起来。
一楼大堂里觥筹交错,丝竹声与笑闹声交织成一片热腾腾的喧哗,各色人等往来穿梭,有衣着华贵的富商,也有面色冷淡的妖修。
一道华贵身影缓缓步入后院清倌院落。
男子周身气场富贵逼人,一看便是家底丰厚、地位不俗的富商贵客。他身侧亲昵依偎着一名容貌艳丽的妓女,女子眉眼含春,百般娇媚地贴着男子。
二人一路亲昵谈笑,径直走到林清砚的厢房门前。
抵达门口的刹那,方才还温柔缱绻,笑意盈盈的富贵男子,收敛了周身风月笑意,抬手轻轻推开身侧娇媚女子,语气淡漠下来:“你且在外等候,不必随我入内。”
那美艳女子脸上的笑意僵住,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与怨怼,却不敢违逆贵客心意,只能乖乖退到廊下一侧静立。
屋内是贵客私密相见的场景,乐秋身为打杂下人,不便在场打扰,当即退出厢房,立在廊下待命。
她刚退至廊柱边,便听见方才被留在门外的美艳女子,低声嗤笑自语,语气里满是讥讽与不屑,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装什么深情清倌,守着一身干净身段,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 女子抱着双臂,眉眼间尽是鄙夷,望着紧闭的房门,同身边路过的女伴嘲讽。
“当年琳娘为了他,甘愿放下身段,受尽委屈接客谋生,拼尽全力护他周全,给他续命度日,待他掏心掏肺百般温柔。可他呢?性子冷硬孤傲,对琳娘的一腔深情视而不见,次次冷淡相对,狠心辜负。”
“如今琳娘彻底离去、杳无音讯了,他倒是演起了深情戏码,日日念着琳娘,死守清倌名头,对外便说自己是为琳娘守身。说到底,不过是拉不下落魄世家少爷的清高身段,放不下脸面,不敢屈身讨好权贵,偏偏要借着怀念故人伪装深情,糊弄旁人罢了,真当谁看不破他这点心思?”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接话道:“可不是,骗骗别人得了,可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乐秋将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琳娘。
她脚步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林清砚桌上那幅画像,那个站在满树梨花下的女子,眉骨秀气,鼻梁挺直,虽不是顶顶惊艳的美人,却有一种温润沉静的气质。
原来她叫琳娘。
厢房内持续传来丝竹声与歌声,那位富商似乎是常客,正靠着窗边喝茶听曲,时不时与林清砚闲谈几句,语气强势逼人,也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不知伫立等候了多久,一名身着短褂,步履麻利的龟公循着回廊走来,目光精准落在廊下待命的乐秋身上。
“你是林少爷房里的?”
乐秋点头:“是。”
“他今日有信要送出来吧?” 龟公伸出手,“给我就行。”
乐秋从袖中取出那只信封递了过去,顺带问了一句:“可有回信带回?”
龟公接过信,随手揣进怀里,又打量乐秋两眼,忽然开口:“你是新来的?”
乐秋愣了一下,只觉这问题莫名,还是点了点头。
“嗯。”
龟公丢下一句“没有回信”,便转身走了。
乐秋站在原地,这一等,又是数个时辰。
夜色彻底笼罩湖心阁楼,楼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喧闹声彻夜不休,那名富贵男子直至深夜,才缓缓从厢房之中走出。
乐秋走进林清砚的厢房时,看见他正靠在榻上,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
屋角的香炉还燃着,袅袅青烟飘散在空气中。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乐秋。
“有没有回信?” 他开口,方才大概唱了很久的曲,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眼底闪过一丝微弱乞求的光。
“…… 没有。” 她低声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清砚眼底所有光亮与期盼,瞬间彻底黯淡下去。
浓郁的失望落寞,瞬间席卷了他整张清俊的面容。
良久,他才缓缓抬手,朝门口挥了挥:“你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乐秋站在原地,看着他伸手拢过身侧画卷,将画平铺在膝头,低头沉默凝视画中人眉眼,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旧雕像。
她抬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摊开的画像上,女子立在满树梨花下,眉骨秀气,鼻梁挺直,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一刻,乐秋脑中忽然 “嗡” 的一响。
琳娘。
这个眉眼秀气、立在梨花树下的女子,她见过。
鬼店,初入妖镇的那间客栈。
那个悬在房梁上的吊死鬼。
青白面皮,干枯手指,垂落乌发,可即便化作那般可怖模样,她的眉骨依旧秀气,鼻梁依旧挺直。
活着时,该是一位温润端庄的姑娘。
怪不得林清砚始终等不到回信,琳娘早就不在人世了。
作者有话说:
白鬼就这样看着自己的手段每一个都奏效了,心里不知道多爽快……提前修文好了,就提前一点发。
第30章
夜里, 乐秋站了一天,拖着有些发酸的身子往回走。
回卧房的路要穿过一段回廊,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 带着潮湿的水汽, 拂在脸上有几分微凉。
远处大堂里丝竹声隐隐约约,偶尔还夹杂几声男女调笑的响动, 在这座湖心阁楼里,夜晚才是真正热闹的时候。
拐过一道弯时, 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黏腻的笑声。
她放慢脚步,探头望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廊下的灯笼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夜白站在那里, 水蓝色裙衫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面前站着一个身材臃肿的男客, 穿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玉佩,脸上泛着酒气熏出的油光。
此地往来的客人, 大半都是凡间顶尖的富商巨贾、世家贵族。
他们身居高位, 阅尽人间风月, 寻常青楼酒肆的艳俗女子早已入不了眼, 偏偏来此寻欢作乐,只因这里供养的从不只有寻常风尘女子,更多的是各类修为低微、沦落风尘的妖鬼之辈。
寻常凡人女子复刻不出的风情诡艳,她们能驭轻风、弄虚影,有百般凡间女子没有的花样,神秘又刺激,恰好戳中了这些权贵富商寻求新奇、贪慕异色风月的龌龊心思。
也正因客源非富即贵, 背后又有仙运楼势力撑腰,这里能肆意拘禁貌美之人,也能稳稳扎根妖镇,无人敢轻易招惹。
那男客正色眯眯地打量着江夜白,嘴里说着:“我就喜欢这种冷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