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我早上喝过药了。”她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不一样。”江夜白从托盘上端起药碗,执起汤勺,舀了一勺,低头轻轻吹了几口气,待凉了些便递到她唇边,“我这药是用上好的药材熬制的,能让你好得快些。”
这副架势,想拒绝都不成。
乐秋硬着头皮张口喝下,苦涩的药汁一沾舌头,她的五官瞬间皱成一团,这味道比闻着还要浓烈百倍。
下一勺紧接着又到了嘴边,她偷偷抬眼看了江夜白一眼,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两勺下肚,胃里翻涌得厉害,方才吃的那碗饭都要吐出来了。
“月儿。”
“嗯?”乐秋正被药味熏得发昏,一时没反应过来。在这府上待久了,常被人唤“月儿”,她早已能下意识应答。可下一瞬,她忽然想起,当初江夜白问她名字时,她报的是“乐秋”,月儿这个名字,他是何时开始知道的?
冷汗都要冒出,预感不妙的乐秋积极补救:“月儿,是我入府被赐的名字,乐秋是原名……是,是因为喜欢子朔,才告诉你原名的。”
江夜白垂眸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慌乱与紧张,是淡淡开口,继续发问:“是吗?月儿,前几日送来的信你可有看?”
糟了,连“乐秋”都不喊了。
而且,什么信啊?她有收到信吗?不就送来一堆药材吗?她又不是真病了,那药材她都没用。
等等!信不会夹在药材里了吧……
她若说没看,岂不是暴露这段时间都在装病了,这下冷汗是真的从额角渗出来了。
“看,看了,只不过我字写的丑,不想污了你的眼,便没回信。”小心翼翼试探了下,“你不会生气吧。”
江夜白不置可否,只将新的一勺药贴在对方唇边,乐秋盯着江夜白的脸,看不出心情到底变好还是变坏,只得继续听话喝着药。
一勺一勺喝简直是慢刀子拉肉,折磨得乐秋眼神都有些恍惚了,胃里的翻涌愈发明显,她终于撑不住了。
“等、等凉了,我再一口闷了吧……这实在是太苦了。”
江夜白看着她唇上因喝药而斑驳的唇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浅,看不大出情绪。他没有继续强迫她喝,朝身后的小厮示意了一下,小厮便又掏出一碟子糕点来。
浅粉色的桃花酥,层层叠叠,造型精致。
“吃点甜点,去去苦味吧。”
乐秋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见江夜白这么贴心还备了好吃的糕点,许是不在意那两件事了,顿时将他迫使她喝药的怨气抛到了脑后,眉眼弯弯地接过一块就往嘴里塞。
“好吃吗?”江夜白看着她,“比冯俪娘做的又如何?”
怎么还有问题?
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圆圆的眼睛从下往上看了一眼江夜白。默默想这糕点有点甜了,自然是比不上冯俪娘做的好吃,可这话如今哪敢说出口。往常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何时这般瞻前顾后过,实在叫人心酸。
“好吃,比冯俪娘做的好吃。”昧着良心夸了一句。
话落,江夜白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像是冰面化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些许笑意。
身后的小厮也适时捧了两句:“这是大少爷特意为娘子做的,这般厨艺是老爷都赞叹的。”
乐秋悄悄抬手擦去额头冷汗,好险,原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接下来的时间,江夜白终于不再发问了,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乐秋吃糕点,剩下的汤药也不再提了。
罢了,不好逼的太紧,若是戳穿免不了争执一番,伤了情意,如今她还愿意装乖哄他,说明心里有他。
至于为何装病,日后再问也不迟,反正两人是要过一辈子的。
抬手将她垂落在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顺势捏了捏那片软糯的耳垂,动作轻柔又自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在这样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倒是有些岁月静好的模样。
偏生乐秋被江夜白方才的话引得想起冯俪娘,即便她只是幻境中的人物,用不着当真,但她还是忍不住上了心。
“子朔,你可知道冯俪娘近日怎样了?”
江夜白心中有几分怨怼、几分酸意味,多日未见,不见她关心一下自己的夫君,倒先关心起旁人来了。
伸手将她手上吃剩的半个桃花酥拿了过来,丢回碟子里。
沉默半晌,才回:“她如今比你好过得多,赏花宴那日便查出怀有身孕,为了讨她欢心,父亲甚至动了心思想要遣散后院。”
说起此事,江夜白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荒谬与冷讽。
父亲是江氏一族的家主,后院里那些女子,有的是多年相伴的情分,有的是自己子女的亲生母亲,更有的与朝堂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哪里是想遣散便能遣散的事?如此儿戏,全然不像一族家主该有的样子。
若是当真如此,族中旁支必定借机生事,另立家主也未必不可能。那些旁支的人,如何能容得下他们这一支?只怕是敲骨吸髓都嫌不够。
下午他准备领着弟弟们去劝诫父亲,散了这种念头。
乐秋听闻,有几分惊讶,她没想到冯俪娘竟然已经怀有身孕,她本就不甘困于深宅大院,这时候来一个孩子只会是牵住她脚步的绊脚石。况且,江清墨说要遣散后院,他有没有考虑过其他人是否愿意,只图自己快活,全然不顾别人死活。
她对江清墨的厌恶又深了几分。
“我下午有事,不能陪你静养。”江夜白收敛心绪,低头看向她,语气恢复平和,“你好生歇息,早日痊愈。”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今日没有戳破她装病的把戏,但那一眼里的暗示已经够明白了。
乐秋缩在被子里,心虚得厉害。
午后,江夜白领着九个弟弟站在父亲院门外,望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门。
大门紧闭,厚重肃穆,隔绝了内外所有声响,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江夜白看了一眼身后的九个弟弟,有的低着头,有的忐忑不安地交换眼神,唯独二弟缺席,不见踪影。
本就对他心存芥蒂、不愿相见,此刻也无心找寻,淡淡扫过身后众人,沉声叮嘱:“待会入内,我未开口之前,所有人尽数跪地缄默,不许出声、不许妄言。”
顿了顿,推开门。
走到书案前,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身后的九个弟弟也跟着齐刷刷跪下,膝盖落在冷硬的砖地上,声响沉闷。
江清墨端坐主位之上,一身墨色常服,气场沉冷,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跪地的一众子嗣:“何事聚众跪地?”
江夜白脊背挺直,身姿端正,跪地而行,上前一步,沉声启奏,语气沉稳恳切,字字掷地有声:“父亲,儿子听闻您欲遣散后院姬妾,只为独宠冯氏一人,此事万万不可。”
“后院姬妾牵扯朝堂势力、宗族羁绊,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举一出,必惹朝野动荡,宗族非议,危及江氏百年基业,还望父亲三思,收回成命。”
“望父亲三思,收回成命。”身后众人皆伏身附议。
句句恳切,皆是为家族兴衰考量。
可江清墨闻言,却只冷冷一笑,眼底满是偏执与固执:“我执掌江氏数十年,一生兢兢业业,将毕生心血尽数奉献给家族,一辈子克制私欲、循规蹈矩。如今半生已过,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心悦之人,为何不能顺遂心意、成全自己?”
“旁人一生尚可寻一真心人,我身为家主,便连这点念想都不配拥有吗?”
这番话说得深情恳切,但只在场的除了江清墨无一人感动。
跪在下方的江夜白,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他心底无声自问。
父亲的一生尽数奉献给家族,那他呢?
从出生落地、被立为嫡长子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被规矩与责任捆绑,从未有过半分自我。
他晨昏定省、恪守孝道,课业次次榜首、事事力求完美,言行举止步步谨慎、从不敢有半分差错。
母亲痴心父亲多年,甘愿与其他女子平分宠爱,在后院中周旋隐忍,又何尝不是在奉献一生?
府中众人,无一不在为家族隐忍、为规矩妥协,人人都在枷锁中苦苦支撑、负重前行。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恪守本分、牺牲自我,唯独父亲,一句“想追求心爱之人”便可以理所当然地丢下这一众人?
最是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人,张口闭口诉说半生委屈、追求真心所爱,何其可笑。
一念至此,江夜白眼底的温润尽数褪去,漆黑的瞳孔彻底暗沉,整片眼白尽数被墨色浸染,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怨恨与戾气,阴冷可怖。
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冷,寒意滋生。
可在场所有弟弟与下人,仿若全然未见他眼底的异变,依旧垂首肃立,无人察觉分毫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