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墨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无言以对,心底愈发烦躁,厉声呵斥:“放肆!天下哪有儿子管束老子的道理!我意已决,无需尔等多言!”
盛怒之下,他抬手抓起案上温热的青瓷茶盏,狠狠朝着江夜白额头砸去。
“咚”的一声闷响,茶盏精准砸中他的额头,瞬间碎裂开来。
鲜红的血丝顺着额角缓缓蜿蜒而下,染红了眉眼,浸透衣襟。
血色入眼,视线一片赤红模糊。
这个结果,他心中好似早已预料。
“滚出去。”江清墨余怒未消,冷声逐客。
江夜白默然俯身,从容行礼,随后起身,沉默转身,带着额间未止的血迹,缓步走出厅堂。
行至门外,转头以长兄姿态,遣散身后九位弟弟:“都回去吧,好生温习课业,勿要再插手此事。”
众人见状,不敢多言,纷纷行礼散去。
他没有回自己院里,而是转了个方向,往母亲那边走去。
进院之前,他环顾了一圈,依旧没有看见二弟的身影,不再多想,迈步进入。
江夜白淡声把方才的情况说了一遍。江夫人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从最初的忍耐到逐渐扭曲。
往日端庄体面的主母姿态荡然无存,面容狰狞丑陋。
江夜白静静看着她失态暴怒的模样,心底骤然生出一股疏离的恍惚感,仿佛自己只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甚至抽空想,自己日后绝不能成这幅模样,太丑了。
“江清墨,我这么多年操持家业,供他在外面光鲜亮丽,在内美妾成群,他如今竟为了一个贱民说要抛下全家不顾——”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变得又冷又恨:“最可恨的就是那冯俪娘!我饶不了她!”
江夜白眼神淡漠想,为何可恨的是那冯俪娘,最可恨的不该是父亲吗,身在其位却不谋其职,这般人,凭什么执掌江氏?
他如今过岁便二十了,若代而其之,必定不会如此荒唐任性,一定能做得比父亲好……
片刻后,江夫人的情绪平复了一些,目光落在江夜白身上:“我儿,今夜有一位道士上门。你暗中去接应,此事务必做得滴水不漏,不能让你父亲与我生了间隙。”
“这是为了这个家好。”
江夜白垂着眼,唇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她不是最信任她的二郎吗?如今这般见不得光的事,为何又要他去办?舍不得脏了二弟的手,便让他去淌这浑水。
罢了。
母亲不是常说,他是长子,多担待些也是应该的。
“儿子知道了。”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夜深人静时,江府后门,由江夜白接引进来一位黑衣道士,面相干瘦,眉眼间满是市侩与贪婪,上来便先要了酬金。
得偿酬金,道士方才从随身的小小黑壶中,倒出一缕漆黑如墨的血渍,腥臭刺骨,落在黄符纸上。
他指尖翻飞,快速落笔绘符,符咒纹路诡异扭曲,伴随着阵阵猩红微光闪烁,邪气四溢。
片刻之间,符咒绘制完成。
“此为引鬼咒。”道士声音沙哑阴冷,“只需贴在目标居所附近,便可引阴邪鬼怪缠身,常人难查。”
江夜白垂眸,指尖捏起那张邪气森森的符咒,正反细看一眼,便交给身边的小厮,命他悄无声息地贴在冯俪娘床铺一旁的窗沿下。
入夜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许是见了道士符咒,夜里竟做了一个有道士的梦。
梦里,他的二弟穿着一身道袍,手持桃木剑,乐秋成了他的道童,二人入府查案,并肩同行,一路说说笑笑,肆意洒脱,好不刺眼。
天明,江夜白从床上坐起,脑海里的梦境竟愈发清晰。
心绪难平。
世人常言,梦境映照现实,虚实相生,皆有预兆。
二弟近日屡屡缺席、不知所踪。
不会是去私会乐秋了吧……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江夜白冷脸做糕点就很好笑。
第45章
秋桂嬷嬷近来有几桩烦心事, 惹的她饭也吃不香了。
但今日,其中一桩烦心事倒是解了——冯俪娘出事了。
她身为夫人院里的仆人,自然见不惯旁人得势, 尤其是那个被老爷捧在手心里的冯氏。
清早听闻这消息便神清气爽, 乐得她多喝了一碗粥,然后便想起另外一桩烦心事——月儿还在病中。
月儿是她好不容易带进来的, 夫人不太待见大少爷,这才让她有机可乘, 往后老了,还指望月儿争气些,能帮扶她一把。
午后收拾收拾, 便去了她那里。
入内, 瞧见她正午了还躺在床上, 眉头一拧, 抬手就掀了被子,拉着人的胳膊给拽了起来。
“月儿,你都病这多天了, 不管怎么样总该好点了。赶紧起来去大少爷那伺候着, 便是做不了事, 去人面前卖卖可怜也是好的。”
“嬷嬷, 我这有病气,传染了少爷就不好了。”
“你这丫头!”桂嬷嬷恨铁不成钢地瞅了她一眼。
“罢了,如今府里可乱着呢,就许你今日再多休一天。”
乐秋重新躺进被子里,疑惑地发问:“出什么事了?”
秋桂嬷嬷听人打探,贴近乐秋耳畔,嘴角带着几分隐晦的笑意:“那冯氏今早出血了, 怕是要小产。”
“啊?”
“自从老爷见了那狐媚子,一颗心便掉在她身上了。前几日知道那冯氏有孕,更是闹着要散了后院。大少爷带着府上少爷们去求也不见效。如今最好是小产,那才叫老天有眼。”说罢得意笑了两声。
也不在意乐秋是何看法,光是把这事再议论一遍,就让她舒坦了几分。
之后,闲聊两句,没待多久便离开了。
乐秋心绪复杂,指尖微微收紧。
理智劝她不必耗费心神,出了幻境,便也就没了冯俪娘这个人,她不过是两百年前一段早已落幕的旧事,何必为一个注定的结局忧心?
念头盘旋千百遍,心里却不受控制地为冯俪娘感到难过。
不管了!她为何要纠结?想救便去救,反正当下她不能放任冯俪娘独自承受磨难。
虚妄又怎样?若是连眼见的痛苦都视而不见,日后谈什么做英雄做主角。
念头一动,立即去找冯俪娘。
冯俪娘如今住在江清墨院内。因早上出事那一遭,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院门外守着两个小厮,见人便拦。
乐秋在外围急得打转,她没料到解救任务的第一步就卡住了。
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大夫,她正思索着假扮成大夫助理混进去的可能性有多高,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院内走出来。
遭了,他怎么在这?
她此刻步履轻快,全然没有半分久病体虚的模样,若是被他撞见,连日装病的谎言不就被拆穿了。
乐秋急忙转身想溜,可对方的声音已经追了过来。
“乐秋。”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肯定。
她脚步一顿,无奈转身,若无其事地跟江夜白打招呼:“好巧,你怎么也在这?”
“身体是好全了?都能出门了。”
听出对方话里的阴阳怪气,乐秋讪笑两声:“今早起来觉得手脚都有劲了。这不听说冯俪娘出事了,想着身体好些了,就来看看她。”
“你能带我去看看冯俪娘吗?”对方刚从里面出来,想必是有办法的。
江夜白昨日压下的酸意又冒出来了,为何要那么在意旁人,他不该才是最重要的吗?
何时她的眼里能只装他一人?
“乐秋那般在乎她?病刚好就要来看望她?”
乐秋瞧出他不高兴了。仔细回忆这几日确实冷落了他许多,毕竟是求人办事,总得拿出点诚意。要不……说几句甜言蜜语哄哄他?
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我最在乎的当然是你了。”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这几日卧病在床,夜里做梦都常常梦见你。”
这话倒是不假。只不过梦见的是昨日被他看穿装病时的场景,他冷着脸质问她为何要骗他,说要她死,好陪他一起做鬼,生生世世不分离。
光想想就心有余悸。
江夜白闻言,眼底的冷硬与阴郁果然悄然松动几分。
乐秋再接再厉。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我心里从来只有你,往后我都会好好待你。”松开他的袖子,张开双臂抱住了他,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又抬起脸来,眼底带着几分讨好的期许:“所以能带我进去看看冯俪娘吗?”
江夜白垂眸,看着怀中人软糯乖巧的模样,觉得她的手段也不比父亲后院那些女人逊色。
眸光微沉,视线缓缓落在她柔软嫣红的唇瓣上,想起那日的滋味,多日未曾亲近,想要低头索吻,讨要一点甜头。
俯身,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