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逡巡。
走神地想,已经躲了乐乞儿这么多天了,今日他切磋的事全道观的人都知道,她那么喜欢他……应该会来看他吧。
他只是在比武场上与她说几句话,又不算私底下独处,应当不算违背师父的叮嘱。
正想着,对面几位师兄趁他分神,联手攻了上来。
明殊防御不及,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洇湿了袖口。第一时间不是思考如何反击,而是担心这幅狼狈的样子会被人瞧见。
至于不希望被谁瞧见,他说不出来,也不愿意细想。
最后这场比试草草收场,明殊险胜。
走下比武台,一群人围上来对他嘘寒问暖,夸他武艺超群。
他按着手臂的伤口,环视一圈,却依旧没见到乐秋,眉眼压低,心情本就因为受伤不快,如今更是烦躁不悦,脚步一转就要回去。
“明殊师兄,明日便是山下集会了,你要一块来吗?”
步伐一顿。
明殊想起来了,乐乞儿还欠他一顿饭。
当初赎七小姐出来的赎金也是他交的,这账都没与她算呢,只是要她一顿饭不过分吧。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他只是去找乐秋“讨债”。
这件事再正当不过。
回去的步伐更快了,将人群抛在身后。
下午,他去敲乐秋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把整个云霄观走了个遍,也没找见人。
最后他回到乐秋院外,犹豫了一下,手攀着墙沿一翻,便进去了。
他只是担心她出事了,再说两人之间都这般熟了,想来她也不会怪他的。
屋内没亮灯,房门开着,走进一看,桌上收着一个信封,落款是江夜白。
又是那个七小姐。
一股厌恶感涌上来,她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乐乞儿。
他倒要看看到底写了什么,取出信纸,几下就看完了。
眉头深深皱起来:她病了,时日不多了?
片刻后,他的面色几不可察地松动了。
他自诩正派,本不该对这种事感到欣喜,但从一开始他便极其讨厌那七小姐,有种莫名的厌恶感,若是能重病走了就更好了,日后也不用再担心那七小姐再缠着乐乞儿了。
自从知道乐秋不是故意不去找他后,心情也没那般烦躁了。
她心肠软,担心那七小姐也是人之常情。
将信封放回原位,准备明日再下山去乐秋。
——
乐秋在江夜白那住了有两日,她本不想待这么久的。
但自从刚见面那晚结束后,她体温便越来越高,当时只以为是情动,可第二天一早依旧烫手。
她本人没什么感觉,还是江夜白抱着她的时候发现的。
江夜白说她发高烧了,要休息,硬是拘着她在那躺了两日。
乐秋一开始的初衷是来看望江夜白的,谁知最后变成江夜白来照顾她了。
额头的湿毛巾不凉了就要换,每日全身用酒精擦洗两到三遍,夜里也是抱着她,用阴凉的身躯给她降温。
一日三餐,皆是他亲手下厨烹制,再端到床沿,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
大大小小的琐事尽数包揽,事事亲力亲为,可以说是贴身伺/候,就差如厕时能帮她把尿了。
时至今日,体温终于降下来了。
她惦念着她的计划,决心要回云霄观找明殊。
站在铜镜前,穿好衣物,看着身上第一日穿过来的衣服,有几分五味杂陈。
她来时根本没带换洗衣物,后面穿的件件都是江夜白的女装,他身形比她高大,衣服穿在她身上松垮垮的,期间没少被他轻薄。
衣料遮盖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
拍拍微微发红的脸颊,想去与江夜白说一声她走了。
恰巧此时,房门被叩响。
院子不大,乐秋疑惑会有谁来找,便在屋内大声问了一句:“是谁啊?”
“我。”
明殊的声音。
乐秋瞳孔微缩,惊得赶紧去厨房找人,江夜白在小院里散漫惯了,现在是男身的状态,遇到阳光撑伞便可,女装有段时间没穿了。
这可不能被明殊发现了!
“你快进去,明殊来了!”拉着江夜白的手臂,往卧室里拽,小小声地说着。
一边对外喊:“稍等一会,马上来。”
江夜白抿着唇,不声不响地进屋了,他手上还沾着面粉,是准备做糕点的。
“你快换上女装,别被发现了。”乐秋叮嘱着,看得出他心情不佳,又往他嘴唇上啄吻一下,哄道,“乖,听话。”
“……嗯。”
收拾好,瞧不出异样了,才去开的门。
明殊依旧一身墨色衣物,但不是道袍,而是世间世家公子所穿的锦缎常服,剪裁华丽,腰间挂着玉佩香囊,头上簪着玉冠,比平日在道观里还要精致几分。
“你怎么来了?”
明殊微微蹙起眉头,将手中提着的一盒补药递到乐秋面前,歪着头往院内看:“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
乐秋眼神闪躲着,不动声色侧身,引着明殊往正厅待客的方向走,刻意挡住他探视院内的视线。
“刚刚在换衣服,这些是什么东西?”
“给七小姐的滋补药材,你屋内桌上留有书信,不是说她身染重病么。”
乐秋冷汗都冒出来了,她没料到明殊竟然会擅自翻看她的信件,幸好信上内容不多,看不出端倪。
但她还是有几分生气:“你怎么能私自翻看我的信?”
“到处都找不到你,”明殊的语气理直气壮,“我担心你。”
乐秋想她这两日确实没有通知明殊,主要是离开前他一直躲着。
“我以为你不在意,才没说的。”
“谁说我不在意的?”
“不是你一直躲着我走吗?”
“……我没有,只是那几日比较忙,你知道的,我刚回来,道观里有很多人找我的……”
理由越说越多,反倒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解释过头了,清咳一声,说出来这真正的目的:“乐乞儿你别忘记还欠我一顿饭呢,今日就是集会了。”
乐秋脑袋回想了一阵,确有此事,面上一喜,觉得自己当时可真聪明,有这约定,明殊甚至主动找上她了。
“记起来了,那我们今日去逛吧!”
明殊偷觑对方一眼,迅即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上扬。
暗道这乐乞儿当真是喜怒形于色,便是喜欢他也该藏一藏,不都说女子会矜持一些吗。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跟江夜白说一声。”乐秋转身回了卧室。
江夜白已经换回了女身,正站在床边系腰带,低着头,发丝垂落在脸侧,看不清表情。
乐秋拉住他的手,让他不用换了:“明殊找我有点事情,我要先走了。”
眼神静静看了乐秋片刻:“什么事情?”
他知道不该细问,无非是两人出去独处培养感情,就像他计划的那样。
但在这傻子眼里,他爱她,他魂魄受损,正是需要人陪伴的时期,若是不问岂不是引起她的怀疑?
“唔,就是道观里一些事务要帮忙……”她不喜欢说谎,但又不得不说谎。
“那你今天晚上回来吗?”
“不……”想要拒绝,但看着他要落寞的表情,加上刚刚撒谎的愧疚感,最终心软,“晚上回来。”
事情交代完,她转身想走,手腕却被拉住。
江夜白垂首深深吻了乐秋,又咬了她舌尖一下,才终于甘心放开她:“记得回来。”
乐秋捂着嘴胡乱点着头,离开了。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路边摆满了各色小摊,卖糖人的、卖泥塑的、卖绢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远处有杂耍班子在空地上翻跟头、喷火焰,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时不时就有赶路的行人、挑担子的货郎从身侧擦过,便要将二人往一处推挤,两人被迫挨着很近,衣袖时常相互摩擦,偶尔肩头也会无意撞在一块。
乐秋记得明殊喜欢吃清淡的,正打算寻一家干净些的饭馆坐下来,明殊却说先逛逛不着急。
于是两人一路逛吃,看见有趣的小玩意也都会买下来,自然是乐秋掏钱,她也不心疼,若是叫她什么都不付出,便利用明殊的感情,她良心难安。
一路走走停停,糕点糖食、小巧的玉饰摆件、手工编织的小挂饰零零碎碎买了不少,几条街走下来,两人的手上都满满当当拎着大大小小的物件,胳膊都被沉甸甸的袋子坠得微微发酸。
明殊知道乐秋爱听说书,便带她进了路边一家茶楼歇脚。
茶楼之内茶香袅袅,说书人拍着醒木,抑扬顿挫的语调回荡在厅堂。
乐秋捧着一碗冰润清甜的甜豆花,小口小口吃得尽兴,软糯的豆花混着蜜水,入口清甜回甘,滋味甚佳。一碗吃完,意犹未尽,心里还惦记着外头小摊上的味道,想再去买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