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光影拉长了他的影子。
如果记忆没出错,在学校里贴得到处都是的寻人启事上, 叫裴舒羽的失踪女生, 最后的监控画面似乎也是消失在图书馆附近。
会咬锁的兔子,失踪的裴舒羽, 图书馆的角落。
几个毫无关联的词汇在大脑皮层中剧烈碰撞, 试图构建出一条荒谬绝伦的逻辑链。
裴凛垂眸,看了一眼怀里脏兮兮的小毛球。
她正闭着眼睛, 看起来累极了。
“......太荒谬了。”
裴凛低声自语,声音冷淡, 将瞬间冒出来的、带有几分玄幻色彩的猜想强行掐灭在摇篮里。
作为一个严谨的科研工作者, 他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数据支撑的臆想上。
这大概只是某种巧合,或者是动物某种未被科学解释的磁场感应。
回到实验室时,几个师弟还在忙碌。
看到裴凛抱着失而复得的兔子回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找到了?太好了师兄。”
裴凛点点头,神色依旧是淡淡的,没有多做解释。
他把脏得像块抹布的兔子放回航空箱,这一次,他不仅锁好了那道门,还用一根扎带加固了那个曾被她咬开的锁扣。
“今天先到这里。”
他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动作利落,“我先走了。”
没有再去管那些还需要复核的数据,现在的优先级发生了变更,这只不仅抑郁、还学会了离家出走的兔子,成为了首要待解决事项。
回到公寓,裴凛做的第一件事是清洁。
鉴于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水洗,他用温热的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把她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擦干净。
兔子很乖,或者说很木。
她任由他摆弄,裴凛擦她的脸,她就闭上眼;裴凛擦她的爪子,她就顺从地抬起手。直到灰扑扑的毛发重新变得雪白蓬松,变回了看起来软糯可口的糯米团子。
裴凛把她放在书桌上。
台灯的光晕柔和地洒下来。
她蹲坐在那里,两只前爪并拢,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凛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荒谬的念头再次鬼使神差地浮了上来。
裴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裴舒羽?”
他忽然开口,对着一只兔子,叫出了失踪的陌生女生的名字。
下一秒,裴凛看见他的兔子动了。
她抬起头,原本毫无焦距的黑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然后,在裴凛的注视下,她毛绒绒的脑袋点了点。
点头了。
“......”
裴凛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大概是疯了。
或者是最近高强度的实验导致了精神压力过大,出现了幻觉。
兔子怎么可能听懂人话?这个点头大概只是她调整坐姿时的颈部肌肉抽搐。
“算了。”
他有些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糯米的头,触感温热真实,并没有变成人。
“吃点东西。”
裴凛拿来营养膏,挤出一点在手指上,喂到她嘴边。
兔子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粉嫩的舌头,乖乖地把他手指上的营养膏舔干净了。
想起医生说的“多陪伴”,裴凛没有把她关回笼子。
他在宽大的书桌旁清出一小块区域,铺上粉色的软垫,把她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就待在这里。”他说。
裴凛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白天没做完的数据。
他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键盘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偶尔停下来思考时,他会看一眼手边。
白色的糯米团子安静地趴在那里,偶尔动动耳朵,并没有打扰他。
不知过了多久,裴凛觉得有些口渴。
他端起手边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视线依然停留在屏幕上一组异常的数据波动上。
就在他放下杯子,准备起身去拿一份资料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因为起身太急,加上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他的手肘不小心狠狠地撞到了沉重的陶瓷马克杯。
“哐——”
杯身剧烈晃动,里面的半杯水瞬间泼洒出来,眼看就要向着旁边正在运行运算且尚未保存数据的笔记本电脑倒去。
一旦进水,不仅这几天的心血全毁,里面存储的核心数据也会面临灭顶之灾。
裴凛想要伸出手想要去捞,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影子冲了过来。
原本趴在一旁打瞌睡的糯米,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反应速度的敏捷,猛地扑向了倾倒的杯子。
她是想挡住它吗?
用她只有1.2公斤的小身体?
但她确实这么做了。
柔软的身体撞上了坚硬沉重的陶瓷杯。
杯子倒下的势头被强行阻断了一瞬,改变了倾倒的方向,滚向了另一边。
电脑保住了。
数据保住了。
但装满水的、沉重的陶瓷杯,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兔子的身上,把她挤在了坚硬的桌面上。
“咕——!”
兔子发出一声疼痛的叫声。
裴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顾不上去看一眼那个幸免于难的电脑,迅速地搬开杯子。
水泼了一桌子,湿透了那块软垫。
糯米倒在水泊里,身体蜷缩成一团,疼得浑身发抖。
裴凛生平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把兔子捧起来,根本不敢用力,生怕那是骨折或者是内脏受损。
半小时后。
依然是同一家宠物医院,依然是同一位值班医生。
医生看着抱着兔子冲进来的裴凛,都不用问诊,熟练地戴上了手套。
“......又是你啊。”
医生看了一眼裴凛沉冷的脸色,问:“这次又怎么了?抑郁症加重了?”
“被砸到了。”
裴凛把兔子放在诊疗台上,语速很快,“陶瓷杯,大概400克,从侧面压住了胸腹部。她叫得很痛。”
医生立刻严肃起来,开始触诊。
裴凛站在一旁,目光没有从兔子身上移开。
几分钟后。
医生松了一口气,摘下听诊器,有些好笑地看着裴凛。
“没事。”
医生拍了拍兔子的屁股,“骨头没断,内脏也没事。就是软组织有点挫伤,再加上吓到了。兔子这种动物很能忍痛,但也容易叫得夸张。”
裴凛紧绷的肩膀并没有完全放松:“可是她刚才......”
“真没事。”医生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小伙子,你太紧张了。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在乎这只兔子。”
裴凛没有理会医生的调侃。
“走了。”
裴凛重新把她装进航空箱,提起箱子,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家的出租车上,雨又开始下了。
裴凛低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航空箱。
糯米缩在里面,似乎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真的有点笨。”
他隔着网格,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鼻子,语气很冷,带着一点不悦。
“跑的时候又很聪明。”
糯米当然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顶在他的手指上,轻轻蹭了蹭。
16
被沉重的陶瓷马克杯砸中的瞬间,裴舒羽听见了一声沉闷的、骨骼受到挤压的钝响。
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从胸腹部炸开,瞬间淹没了她的感官。
“咕——!”
她不受控制地叫了一声,身体蜷缩起来,疼得浑身发抖。
但在因为疼痛而变得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她看见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安然无恙。
还好。
裴舒羽知道这个黑色的金属盒子里装着什么。
里面有无数个裴凛熬夜跑出来的模型数据。
电脑很贵,里面的东西更贵。
而她只是一只捡来的、只会给他惹麻烦、还总是抑郁不吃饭的笨兔子。
用这一下疼痛,换回他的心血,算是一种报答吧?
报答他雨夜的拥抱,报答所有昂贵的草莓冻干,也报答他这段时间笨拙又温柔的照顾。
身体忽然腾空。
一瞬间,裴舒羽努力睁开被眼泪糊住的眼睛,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是裴凛。
但那又不像她认识的那个裴凛。
那双向来深邃、冷静、仿佛天塌下来都在计算受力面积的眼睛里,此刻瞳孔剧烈收缩,写满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名为惊慌的情绪。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捧着她的手甚至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是为了她吗?
总是冷淡疏离的裴凛学长,连看见女生哭都只会递纸巾然后走开的人,竟然会为了她这样一只小小的兔子,露出这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