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裴凛对她说,“好好照顾她,她好像有点笨。”
第75章
19
裴凛找到了他的糯米。
不需要做DNA比对。
也不需要进行繁琐的逻辑推演。
眼前的这个女孩, 有一双和糯米一模一样的眼睛。
圆钝的眼角,漆黑湿润的瞳仁,看向他时总是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想要靠近又随时准备逃跑的神态。
就连有点笨拙的感觉也是相似的。
关于“兔子自己跑回家”这种谎言, 按照裴凛以往的性格,他会毫不留情地拆穿这种低级错误, 并列举出至少三条生物学上的悖论。
但他没有。
他配合了她。
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很努力,努力地编织一个能够说服他的理由,努力地想要终结他的寻找和焦躁。
小心翼翼想要安抚他的样子,和在图书馆角落里吃着草莓冻干、用爪子抓他衣领的兔子, 没有任何分别。
翌日下午。
裴凛提前半小时回到了公寓。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将散落在地毯上的兔毛清理干净,只留下了一堆准备送出的“遗产”。
门铃准时响起。
裴凛打开门。
裴舒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空帆布袋, 看起来已经做好了搬运的准备, 只是表情依旧有些拘谨。
“学长好。”她小声打招呼,视线不太敢和他对视。
“进来吧。”
裴凛侧身让开位置, 但他没有把门关严, 而是特意留了一道宽宽的缝隙。
裴舒羽似乎因为这个细节而放松了一些,跟着他走进了客厅。
客厅的中央, 巨大的双层兔笼已经被拆卸下来,整齐地叠放着。旁边堆着几袋未拆封的提摩西草, 还有显眼的粉色云朵垫子。
裴凛走到那堆东西面前, 并没有急着让她装袋。
他像是一个负责任的交接员,开始逐一介绍这些物品的用途。
“这是笼子,底盘我清洗过了。”
裴凛拿起粉色的棉垫, 手指在柔软的表面轻轻按压了一下,“我给你的兔子......取名叫糯米,因为她缩起来像个糯米团。”
他微微侧头,余光捕捉到裴舒羽的睫毛颤了一下。
“糯米很喜欢睡在这个上面。”裴凛继续说,语气平淡而自然,“这是她最喜欢的垫子。”
裴舒羽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帆布袋的带子。
裴凛放下垫子,又拿起那包开封的草莓冻干。
“还有这个。”
他晃了晃袋子,里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最喜欢吃这个。每次只要闻到味道,就算在生气也会跑过来抱我的手。”
裴凛看着裴舒羽。
随着他的描述,女孩的脖颈渐渐染上了一层薄红。她在害羞,或许还在因为想起了那些作为兔子时的亲密互动而感到羞耻。
裴凛放下了所有的东西,向她走近了一步。
“对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糯米回家的前一晚,为了帮我挡杯子,被砸到了。”
裴舒羽的背影猛地僵硬了一下。
裴凛看着她,目光从她紧绷的肩膀,上移到那只露在头发外面的、白皙小巧的耳尖上。
“医生说是胸腹部软组织挫伤,虽然没有内出血,但应该会很疼。”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聚焦在她的耳尖上。
裴舒羽的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充血、变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裴凛垂下眼帘,像是在问兔子,更像是在问裴舒羽:
“她现在......还疼吗?”
20
被发现了。
虽然不知道裴凛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也许是因为她刚才颤抖的睫毛,也许是因为那只不争气地红透了的耳朵。但裴舒羽并没有笨到那种程度,以为自己还能继续装傻下去。
她慢慢地抬起头,视线撞进了裴凛的眼睛里。
裴凛正垂着眸,安静地注视着她。
显得很冷淡,也很耐心。
非常非常熟悉的目光。
但是,似乎有着微妙的不同。
裴舒羽能够分辨。
对视的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黏稠。
裴舒羽终于放弃了那点徒劳的掩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小,像是某种妥协:
“嗯。”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承认道:“......还有点疼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面前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带着一点凉意,伸向了她的脸侧。
裴舒羽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却诚实地僵在原地。
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耳边那一缕垂落的碎发,动作极慢、极轻柔地将它别到了耳后。
指腹无意间擦过她滚烫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感。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就像他曾经无数次隔着栏杆,抚摸那只垂耳兔的长耳朵一样。
“对不起。”
裴凛收回手,声音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是我太不小心了。”
裴舒羽感觉脸颊上的热度一直在攀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出一个笑,摇了摇头:
“没有......要谢谢你的。”
她鼓起勇气,重新看向他,眼神认真而湿润,“是你特别细心地照顾糯米......如果没有你,她可能活不下来。”
“那以后......”
裴凛的声音哑了几分,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却问了一个关于兔子的问题:
“我还能见糯米吗?”
裴舒羽愣了一下。
“......她很可爱。”裴凛看着裴舒羽的眼睛,慢慢地说。
裴舒羽感觉无法呼吸的感觉又来了,好像她在这个瞬间又变回了那只没有任何防御能力、只能任由他揉搓的小兔子。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声音很小很小:
“嗯。”
然后,裴舒羽揪着帆布袋的带子,给出了那个他也心知肚明的答案:
“糯米......也会想见你的。”
21
裴舒羽最后没有拿走糯米的东西。
而裴凛的兔子再也不会消失了。
-养兔笔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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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仍记得敲下全书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窗外正飘着雪。
我所生活的城市有着漫长的冬天,常常会让我忘记温暖是什么样子。
撰写不冻港的这几个月,大概是我在异国求学最安静的一段日子。
我学习的专业和裴凛一样,是机械工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像他一样,固执地认为生活是可以被规划的,情绪是需要被控制的变量。
但在写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我常在想,所谓的“人文意义”到底是什么?
现在我明白,它也许就是在精密的工业模型起落架上,挂一只做工粗糙的木雕渡鸦;
是在分秒必争的行程表里,加上一次毫无逻辑的奔赴;
是一块并不完美的、被切成小兔子的苹果。
机械是为了让世界运转,而这些看似无用的瞬间,是为了让我们觉得自己还活着。
贯穿全书的另一个关键词,是迁徙。
我想,我们每个人,某种意义上都是背井离乡的流浪者。
拖着行李箱,穿梭在陌生的城市、时区和风雪里,寻找一种叫做“归属”的东西。
小斯阔米什人裴舒羽在漫长的迁徙之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属。
我也希望,写下这个故事的我,和读完这个故事的你,都能拥有这份运气。
愿每一个读到这里的朋友,都能在漫长的冬夜里,找到属于自己的Ice-free port。
感谢相遇。 从深冬到初春,谢谢大家的陪伴。
——冷青燃 于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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