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医生是对的。
她抑郁,她不快乐,所以她选择离开。
裴凛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饲养员。
就在这时,裴凛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感觉很微妙,对方的眼神穿透了嘈杂的雨声和层层叠叠的人群,安静而执着地落在他身上。
裴凛甚至没有思考,回头看去。
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生。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米白色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女生看起来很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站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这张脸。
他在那些贴满校园的寻人启事上见过无数次,也在让他产生莫名熟悉感的新闻画面里见过。
裴舒羽。
那个失踪了六天的西语系女生。
她回来了?
裴凛看着她,正要礼貌性地移开视线,却发现那个女生并没有走。
她站在雨里,一双圆圆的、黑润润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眼神里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试探,似乎还有一点......委屈。
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准确地说,像糯米。
裴凛的心脏忽然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荒谬的、被他压下去无数次的猜想,在这一刻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女生犹豫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慢慢地向他走来。
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头看着他,眼角微微泛红,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生涩和软糯:
“同学......”
她伸出一只白皙瘦弱的手,指了指裴凛手中那张被打湿的寻兔启事。
“请问,你是在找兔子吗?”
18
消失六天是因为变成了一只兔子。
这种话若是说出口,恐怕任谁听到,都会觉得裴舒羽是受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
所以在面对警察的询问和母亲红肿的双眼时,裴舒羽选择了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段违背科学常识的经历,只能低下头,用一种受惊过度的苍白脸色来应对一切。
好在,没有人真的一定要逼她给出一个逻辑严密的答案。
在这个充满意外的世界里,一个年轻女孩失踪六天后平安归来,只要身体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大家都会默契地选择不去深究那段空白的记忆,只当她是遇到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困难,或者是心理上的短暂逃离。
母亲带她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
除了有些营养不良和背部轻微的软组织挫伤之外,她看起来确实没有大碍。
确认她安全后,母亲才终于止住了眼泪,虽然不舍,但在裴舒羽的坚持下,还是让她回到了学校。
“有什么事一定要给妈妈打电话。”
在校门口,母亲用力地抱了抱她,怀抱紧得让人想哭。
裴舒羽目送母亲离开,转身重新踏入雨中的校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一块发霉的旧抹布,堵在胸口让人透不过气。
熟悉的教学楼,潮湿的空气,还有来来往往的学生。
一切都和六天前没有区别,除了她心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秘密。
她下意识地看向工学院的方向。
裴凛现在......肯定发现糯米不见了吧。
面对一只凭空消失的兔子,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担心吗?还是会觉得这就只是一个麻烦终于自行解决了?
裴舒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没走多远,她就在路边的公告栏上看到了那个答案。
在一堆被雨水泡得发涨、字迹模糊的社团海报中间,贴着一张崭新的A4纸。纸张的边缘被胶带粘得很平整,但在这种潮湿的天气里,纸面还是微微卷曲,泛着一层冷冷的水光。
【寻兔启事】
照片是自己趴在粉色云朵垫子上吃草莓冻干的样子,是裴凛拍的。
裴舒羽站在公告栏前,看着照片里那个幸福得冒泡的自己,鼻尖一阵发酸。
他真的在找她。
哪怕只是一只兔子。
下午的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温华市都淹没。
裴舒羽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在暴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但双脚却不受控制地带着她走向了那些裴凛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终于,在图书馆侧面的那条林荫道上,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凛打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平日里总是打理得很整齐的头发被雨水淋湿了,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
他的表情仍然是冷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但总是目不斜视的眼睛,此刻却专注于路边的每一处灌木丛和花坛阴影。
他手里拿着一张已经湿透了、皱皱巴巴的纸。
裴舒羽停下了脚步,隔着雨幕看着他。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
她不能让裴凛一直这样找下去。这么大的雨,他会生病的。而且......那只名叫糯米的兔子永远都不可能再出现了。
可是该怎么说呢?
直接告诉他“我就是糯米”?他大概会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走开?她做不到。
裴舒羽握紧了伞柄,指节用力到发白。她在心里编织了一个谎言,一个漏洞百出、毫无逻辑,却是目前唯一能让他停止寻找的借口。
深吸了一口气,她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裴凛转过身,视线从低矮的灌木丛移到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
“......同学。”
裴舒羽的声音很轻,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发颤,她指了指他手里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你是在找兔子吗?”
裴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那双深邃得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
目光极沉,极有重量。
雨声仿佛在那一刻远去了。裴凛盯着她,视线从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过那双湿漉漉的、像极了某种小动物的圆眼睛,最后落在她微微发抖的嘴唇上。
他看得太久了,久到有些失礼。
裴舒羽觉得头皮发麻,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一切。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想要逃跑的时候,裴凛终于开了口。
“是。”
他的声音很哑,承认道:“我的兔子丢了。”
“......不用找了。”
裴舒羽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把那个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谎言说了出来,“那是我的兔子。它叫雪球。”
裴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裴舒羽硬着头皮继续编:“前几天......我失踪了,可能是因为找不到主人,它才跑出来的。昨天我回家了,它、它也就自己跑回来了。现在它就在我那里,很安全。”
这是一段极其拙劣的谎言。
一只兔子,如何在没有导航、无法乘坐交通工具的情况下,从裴凛那间门窗紧闭的高层公寓,精准地跑回裴舒羽的家?
这在生物学上是不可能的。
这在逻辑学上是荒谬的。
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漏洞,更何况是裴凛。
裴舒羽说完后,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等着被他拆穿,或者被他质问。
然而,预想中的质疑并没有到来。
裴凛盯着她,过了许久,他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嗯。”
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仿佛真的相信了这个天方夜谭,“回家了就好。”
裴舒羽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他信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凛已经拿出了手机。
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冷峻的眉眼。
“既然是你的兔子。”
裴凛解开锁屏,直接打开了新建联系人的界面,将手机递到她面前,语气理所当然。
“我那里还有很多糯......雪球的东西。笼子,草,还有它喜欢的冻干。”
他顿了一下,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很贵,扔了可惜。输个号码,我送给你。”
裴舒羽懵懵地看着他。
她想说不用了,可是那句“很贵”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那些东西真的很贵,而且那是裴凛特意买给糯米的。
“......好。”
她接过裴凛带着体温的手机,有些笨拙地输入了自己的那一串数字,然后在名字栏打下了自己的名字。
归还手机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心,裴舒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裴凛看了一眼屏幕上保存好的联系人。
“裴舒羽。”
他忽然开口,清楚地叫了她的全名。
声音低沉,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含在舌尖上过了一遍。
裴舒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