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菜撤下后,侍者端上来两份甜点。一份是水果挞,另一份是巧克力蛋糕。蛋糕放在她面前。
深褐色的巧克力淋面,旁边点缀着几颗覆盆子。
裴舒羽看着那块蛋糕,她拿起甜点叉,叉起一小块,送进嘴里。味道和草莓蛋糕不同,巧克力味道很浓郁,带着苦味,然后才是甜。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餐盘边缘,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
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眼泪却越掉越多。
对面的裴凛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杯子和骨瓷碟子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裴舒羽没抬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听到裴凛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怎么了。”
摇了摇头,裴舒羽的声音带着哽咽:“没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得更厉害了,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晃动的。
裴凛的身影在这片模糊的水光中,坐在裴舒羽面前,很高,很沉默。
他的表情仍然是淡的,沉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姿态端肃,如同一个审判者。
她尝试出声,声音却断断续续,不过她还是问出来了:
“是不是......因为那个视频......”
“您才......带我买裙子,买项链的?”
是不是因为觉得她会因为一条裙子和一条项链就和一个男生在一起?
所以带她去买了更贵、更好的裙子和项链之后,才把那份报告给她,让她分手。
是不是觉得她很随便,很廉价?
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用那种冷淡的、不带情绪的声音问她:“这么快就谈恋爱了?”
裴舒羽看不懂裴凛,因为他总是没有什么表情,做任何事情也都不需要向裴舒羽解释。
但是。
不想。
不想裴凛这样误解自己。
她吸了一下鼻子,哽咽着,很努力地解释,“我不是......不是因为那些......才和他在一起的。”
声音很轻,不过裴凛听清了。
他仍然看着裴舒羽,抬起手,抽了一张纸,叠了两折,放到她面前。
对她说的是“我知道”。
裴舒羽抬头看着他,眼泪一直向下掉,顺着脸颊不断地滑落。
是吗,裴凛真的知道吗?
还是只是在体面地安慰自己,想让她停止不体面的哭泣。
裴凛看着裴舒羽通红的眼眶和还在轻颤的肩膀,没有去碰她,只是将面前那张叠好的纸巾又往前推了一点。
“你挑裙子的时候在犹豫。”
“项链也是。”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她紧握着的、指节泛白的手上。
“裴舒羽。”
裴凛叫了她的名字。
“不想要的话,对我,也可以说拒绝。”
“赠予和帮助都是他人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为此负责,也不用被绑架,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如果犹豫,就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尊重你的人,会给你时间的。”
裴舒羽的眼泪掉的更凶了。
眼前这个看着她流泪的人,并没有对她说“别哭了”,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场雨自然而然地停下。
在裴凛的目光里,裴舒羽忽然想起父亲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房子里总是很安静,母亲瘦了很多,常常坐在窗边发呆,很晚才睡。
她在夜里醒来,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有一次她也哭了,母亲抱着她,肩膀瘦弱了很多,也在颤抖,无力安慰她,没有办法接住裴舒羽的悲伤,只能对她说“别哭了”。
所以,后来她就不哭了。
想哭的时候就躲进被子里,不出声。
也不再问母亲要新书包,或者说想吃镇上那家很贵的糖果。
开口,就是给已经很累的人增加负担。
她的难过是负担,她的欲望也是。
裴舒羽很早就学会了先去观察别人的感受,确认对方是否还有余力来承受她的需求。
拒绝别人递过来的东西,需要解释。
解释很麻烦,也可能让对方不高兴。
让别人不高兴,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点头和接受,事情会结束得快一点。
裴舒羽很早就学会了点头。
眼泪掉了一会儿,渐渐慢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还有点闷,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张叠好的纸巾,按在眼睛上。
纸巾很快湿透了,变得有点沉,裴舒羽又自己伸手抽了一张,擦干了脸颊上的水痕。
裴凛看着她把自己擦干,碰了一下那盘巧克力蛋糕的边缘,往她面前推了寸许。
“吃不惯?”他问。
裴舒羽立刻摇头。“没有,”她说,“很好吃。”
裴凛没说话,手指再次碰到蛋糕盘的边缘,看样子是要把它拿走,换成另一边的水果挞。
裴舒羽还是更喜欢巧克力蛋糕,因为裴凛说的话,胆大了一点,她的手快了一步,按在了盘子另一侧的边沿上,阻止了他的动作,瓷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抬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小叔,”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不过称得上清晰,“我喜欢这个。”
裴凛的手指就离开了盘子边缘。
裴舒羽重新拿起甜品叉,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她慢慢地咀嚼,蛋糕在口中融化。她又叉起一小块,继续吃着,胃里冰冷的感觉散去了一些,暖了起来。
对面的裴凛没有再看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裴舒羽把整块蛋糕都吃完了,盘子里只剩下一点巧克力酱的痕迹,指尖终于不在发冷,也不再发抖了。
裴凛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对她说:“走吧”
回程的路上,裴舒羽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
温华又开始下雨,街道反射着霓虹灯和车灯的光,像一条条湿滑、流动的色带。裴舒羽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困,但没有睡着,反倒是又想起了那根铂金项链。
她攥了攥手指。
他刚才说,对他也可以说拒绝。
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他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侧脸轮廓清晰,雨刮器扫过玻璃,光影在他脸上短暂地移动。
“小叔......”她开口。
他没立刻应声,视线仍在前方。
“刚才......在店里,”她声音更低了些,“其实还有一条......”
她没说完。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嗯?”像是在等她继续。
“就是......那条铂金的,”她鼓起勇气说完,“我觉得......那个好像更好看一点。”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的声音。
然后,她看到裴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抿着的唇线,有极短的一瞬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裴舒羽的错觉。
“钻石的比较贵。”裴凛说,声音没什么变化。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比珍珠贵。”
裴舒羽愣了愣,先想起的竟然是陆程瑞曾给她短暂佩戴的珍珠项链,而不是那条销售拿出的。
她抬眼,很快地看了裴凛的侧脸一眼。
......是那个意思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很轻地捏了一下,不过不疼,感觉非常奇怪,裴舒羽不知道怎么描述。
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车再次停在云景台公寓楼下。
裴凛转头,看向裴舒羽,说:“上楼之后,把课表发给我。”
“明天下午我去接你下课。”
裴舒羽愣了几秒,才说:“好。”
“上去吧。”裴凛说,“好好休息。”
裴舒羽打开车门,雨丝飘了进来,有些冷。她撑起伞,下了车,转身走向公寓楼的入口。
进了公寓,玄关的光线很暗。她摸索着按下开关,客厅顶灯亮了起来。骤然的光线又有些刺眼。
裴舒羽走到落地窗前,向下看。
楼下路边,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在,尾灯亮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驶离,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她站了一会儿,才拉上窗帘,走到玄关边,拿起那两个购物袋。印着logo的纸袋很轻,提在手里没什么实感。
把袋子拿到沙发旁,裴舒羽先打开那个大一点的。里面是叠放整齐的米白色礼服裙。她伸手碰了碰露在外面的布料,指尖传来凉滑细腻的触感,和试穿时一样。
然后她打开那个小巧的首饰盒。黑色丝绒内衬中央,那条钻石项链安静地躺着。吊灯的光线落在钻石切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裴舒羽看着那点光。
想起餐厅里,他把纸巾推到她面前,说“我知道”。
想起他说,“犹豫没关系”,“尊重你的人,会给你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