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 在他的眼前反复出现,让他觉得很怪异,毫无逻辑。
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的感官残留, 帮她整理围巾时,不慎触碰皮肤时短暂的触碰,以及黑发撩起时,清淡的香气,仿佛留在了他的袖口。
很快的,前台安排好了房间。裴凛收回思绪, 接过房卡, 转过头。
他看见裴舒羽正在一边的位置上坐着,盯着他的方向, 目光没有焦距, 好像在盯着他发呆。
脸颊很红。
见他转过身,总是湿漉漉的眼睛聚焦, 立刻站起来,轻快地小跑到他身边。
裴凛的视线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顿了一下。
是太热了吗?
他没说什么, 将房卡放回口袋, 走向电梯,稍稍放慢了一些脚步,以便裴舒羽能够跟上。
裴凛在电梯门口停下脚步, 按下了上行键。
他刚站定,一股柔软的力道就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很轻,没什么重量。
裴凛转过身。
她又在发呆。
女孩正捂着额头,眼睛因为慌乱而睁大了些,正无措地看着他。
脸颊又泛起了粉红。
“对、对不起......”
她退开半步,但那股清淡的香气却没跟着退开。
不是香水。
这一下冲撞,仿佛把那股味道撞散了,全都粘在了他的大衣上,挥之不去。
裴凛对她说“没事”,然后侧身让她先进了电梯。
套房在顶楼,裴凛刷开了门,门童已经把行李送到了房间。
“你的房间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的尽头。那间房正对着雪山,视野最好。
他随即又抬了抬下巴,看向完全相反的、靠近入口的另一扇门:“我住这间。”
两个卧室隔着一个宽阔的客厅,是套房里最远的距离。
裴凛抬手看了看腕表,说:“休息一下,酒店会送餐,十一点半会送到。”
裴舒羽仰起脸,用很黑很湿润的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好”,声音还是轻而软的。
裴凛看了看放在客厅桌上的盘子,对她说:“还有半个小时,饿了就吃点水果。”
裴舒羽又点了点头,很听话地从桌上的迎宾水果里拿了一块切好的梨,放进嘴里咀嚼。
裴凛就对她说,“喜欢就端进去吃。”
裴舒羽呆了呆,把嘴里的梨咽下去,又说“哦”,然后摇摇头说“我还不饿”,她很快拿起自己的行李箱,拖进了自己的房间。
裴凛看了一会儿,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看了看下午会议的资料,隐约听见客厅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脚步声。
午餐送到套房的餐厅,经过客厅时,裴凛看见桌上的那盘梨不见了。
他走向裴舒羽的房间。
房门半掩着,留着一道缝隙。他抬起手,在木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
几乎是立刻,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裴舒羽站在门口,手里还抓着手机,仰起脸看他。
随即她立刻推开门,让出位置,问道:“是吃午饭了吗?”
“嗯。”裴凛应了一声。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房间的书桌上。
那盘迎宾水果正放在那里。
吃了一半。
他又想起刚才的场景,裴舒羽站在那里,打量着房间,像一只进入陌生区域的胆小动物,浑身上下写满了束手束脚。
他开口,她才敢动,她让她吃,她就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裴舒羽总是这样。
她的动作很小,咀嚼得很认真,面颊一鼓一鼓的,明明好像是真的饿了,却在裴凛说话之后慌乱地把嘴里的梨咽下去,下意识地否认说“我还不饿”。
不过其实还是把梨拿走了,也会在买猫咪用具的时候对裴凛表达“想要”。
比起最开始那个总用毛茸茸的头顶对着他的女孩,还是有了很多的进步。
裴凛和裴舒羽在餐桌前坐下。
午餐很简单,酒店送来的是套餐,一份菌菇烩饭,配着烤芦笋和几样时蔬,味道不错。
裴舒羽还是吃得很慢,小口咀嚼,但几乎没有停顿。
她的胃口一向不大,也不挑食,不过裴凛注意到了,她喜欢吃素菜,那几根烤芦笋她总是最先吃完。
裴凛看着裴舒羽低头认真吃饭的样子。
她的睫毛很长,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脸颊很白。
他忽然想起了刚才大堂里裴舒羽看着他发呆的时候,还有在电梯门口撞在他身上后的神色,那时她的面颊有一点红。
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开口问:“迎宾水果味道怎么样?”
裴舒羽的动作停住了,拿着汤匙的手顿在半空,一抹红色迅速从她白皙的脖颈蔓延到耳根和面颊。
她抬起眼,嘴唇微张,有点愣得看了他几秒,然后说:“......好吃。”
声音很轻,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苹果......被削成了小兔子的形状,很可爱。”她补充。
裴舒羽喜欢兔子。
荷兰垂耳兔。
裴凛很清楚地记得。
他不记得盘子里苹果的形状是什么,不过还是对裴舒羽说:“嗯,兔子很可爱。”
裴舒羽就又笑了。
她事实上常常笑,不好意思的时候,真的高兴的时候,想要裴凛高兴的时候。
露出她浅浅的梨涡。
裴凛不清楚她现在笑是不是因为真的高兴。
午餐之后,裴凛送裴舒羽去博物馆和文化中心,路程不长,只开了十几分钟,穿过全是木屋的步行村边缘,车辆停在了广场外。
裴凛熄火,对坐在副驾的女孩说:“我六点过来接你。手机保持畅通。”
她点头,解开安全带。
裴凛忽然想起酒店送来的票还在他的手里,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抽出票纸,递给女孩,说:“这是门票。”
裴舒羽垂眸看了一眼,“啊”了一声,伸手接过。
指尖似乎和裴凛触碰了片刻。
然后她下了车,背着她的帆布包,纤瘦的背影消失在文化中心的木门后。
她走路的时候,那截被围巾压过的黑发,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
裴凛回到酒店时,会议已经即将开始。
他坐在主位,听着项目负责人的汇报,不多也不少地想起裴舒羽泛红的脸颊。
切成小兔形状的苹果是什么样的?
裴凛觉得自己有一点想知道。
在这时,裴凛发现项目负责人报出的一个数据有问题。
他抬手打断了对方,说:“第15页,成本核算的基准错了。拿回去重做。下一个。”
项目负责人愣了愣,说了句“......是,裴总,我马上去改”,就抱着文件换了下一个人上来。
裴凛继续听着。
身上粘上的那种清淡的、带一点甜的香气好像还没有散去,在会议室空调的干燥气息与咖啡的苦味之间,仍然能被裴凛闻到。
清晰又模糊。
讨论结束,裴凛看了看表,说了“结束”,然后站起身,拿了外套,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因为一个数据模型的底层逻辑错误,会议结束得稍微晚了一些,现在已经六点。
天已经黑了,车道上的灯光不算很亮,裴凛将车停在广场旁的停车位,下了车,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文化中心,拿出手机,准备给裴舒羽拨电话。
在电话拨通之前,裴凛看见了她。
裴舒羽坐在广场路灯下的长椅上,背对着博物馆的入口。
路灯的光是冷白色的,没什么温度,直直地笼罩下来。
裴舒羽还穿着那件在裴凛看来有些太宽大的羽绒服,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衣领和很厚的围巾中间,只露出一张很小,很白净的脸。
隔着一些距离,裴凛却清晰地看见她的鼻尖和脸颊被冻出了一点红,垂着的睫毛很黑。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有白色的热气从纸袋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短暂地糊住了她的脸,让那张过分清晰的脸孔,又变得有一些模糊。
裴凛看见不远处就是一家卖热狗的摊位,临近饭点,排着不算短的队伍。
裴舒羽很认真地盯着手里的热狗,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终于低下头,咬了一口。
然后飞快地退开,大概是被烫了一下,她蹙起眉,整张脸的皱起来,有点懊恼地鼓起脸颊,对着纸袋里那个罪魁祸首,小口地、急促地呼着气。
裴凛等待了一会儿,直到裴舒羽终于再次尝试咬了一口热狗。
这次没被烫到,又开始认真地咀嚼,面颊一鼓一鼓的。
这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原地站了快一分钟。
裴凛没有急着拨电话,慢慢地朝她的方向走过去。
然而,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忽然走近了裴舒羽,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油炸甜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