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从阴影中走出来,身形很高,穿着那件深色的大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在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时,才被短暂的照亮。
冷白色的灯光从他头顶掠过,时隐时现地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和面部轮廓,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没有看向别处。
他径直向她走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轻响。
裴舒羽立刻站起来,她想和裴凛挥手,可是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抱着热狗和甜饼,只能冲着对方笑了笑。
然后她立刻对面前的年轻男人说:“不好意思,我家人来接我了,谢谢你的甜品。”
裴凛在这时走到了她身边,果然没什么情绪地说了“走了”。
裴舒羽就获救了。
裴凛说完之后就转身朝广场外走去,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走得格外快,步子迈得很大,比裴舒羽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快。
她的手里还抱着纸袋,长羽绒服又很臃肿,裴舒羽只能笨拙地小跑着,才能勉强不被他甩开。
石板路被路灯照亮,他高大的身影始终在她前方几步远,留给她一个挺括、却又无比冷漠的背影。
小跑并没有让裴舒羽热起来,风割在她的脸颊,让她觉得更冷了,比刚才坐在长椅上的时候还要冷。
为什么......
她攥紧了手里的纸袋,热狗的温度隔着纸袋传过来,已经不再那么烫了。
裴凛......是心情不好吗?
是因为工作上的事,还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不应该在外面吃东西吗?还是因为她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
刚刚被他驱散的、被陌生人搭讪时的无措和慌乱,此刻又以另一种更沉闷的形式,混着寒气,重新压在了她的胸口。
为什么突然走得这么快?
裴舒羽很想开口问,想让他走慢一点,但是裴凛没有停下,一直带着她走到了车边,替她拉开了车门。
上车之后,他看起来仍然心情不太好。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方向盘上。车外的灯光掠过,在他脸上投下短暂的阴影,让他的眉骨显得更深,唇线也绷得很紧。
不过说话了,问裴舒羽:“怎么在外面等。”
裴舒羽尝试对裴凛解释了一下,不过说的话连她自己都很不满意,结结巴巴的,裴凛果然没有变得开心,只是“嗯”了一声。
裴舒羽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可能是热狗真的很好吃,让她在第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她把热狗递出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咬过一口。
裴舒羽着急忙慌想把热狗收回来,调换一下再递出去,裴凛却说了“不用”。
还拿走了她腿上的甜饼,对她说“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拿走之后,裴凛身上的冷气似乎消散了不少,声音尽管还是沉冷,却有了些起伏,终于和裴舒羽解释了他来晚的原因。
裴舒羽知道不该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但是......她没吃过甜饼,她本来想偷偷咬一口再扔掉,应该......没有关系吧。
但是裴凛拿走了,裴舒羽办法再把甜饼要回来,只能说“没事”。
而后,不知道为什么,裴凛把裴舒羽留在车里,又离开了。
车里的暖气很热,裴舒羽终于觉得暖了起来,副驾驶座的窗户对着广场,她透过玻璃向外看。
她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凝结,然后又被她擦掉,仍然有些湿润,将路灯的光晕漫散开,裴舒羽凑得更近了一些,才看清了外面。
裴凛很高,在广场的人群中可以被轻易地分辨,像是一个为裴舒羽设定的锚点。
她看见他穿过人流,在一个摊位面前站了一会,和一个人交谈了片刻,然后提着一个纸袋,重新向车的方向走来。
裴舒羽忽然有了一种......极为奇妙的预感。
很快的,车门打开了。
巧克力和枫糖浆的味道很浓郁,在车厢里漫散开。
纸袋被递给裴舒羽,裴凛对她说“吃吧”。
她接过来,纸袋很烫。
是油炸甜饼。
裴舒羽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面饼的外壳被炸得微微酥脆,内里却极其松软,热气腾腾。浓郁的枫糖浆和半融化的巧克力酱瞬间溢满口腔,甜得几乎有些霸道。
这股强烈的、滚烫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好像连同刚才那些残留的寒气和不安也一并被融化了。
裴舒羽就一点,一点,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甜饼真的很甜,甜得让她有些发怔。
真的很甜,很甜。
在裴凛问她“好吃吗”的时候,裴舒羽把自己的感受诚实地告诉了他。
裴凛仍然只是“嗯”。
不过他的轮廓松弛了许多,明明还是没什么表情,裴舒羽却能够分辨出,他的心情变好了一些。
车辆停在早上停的位置,裴凛熄了火。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风系统细微的“嗡”声。
裴凛却没有立刻下车,转过头,看着她。
裴舒羽刚把最后一点甜饼咽下去,被他看得愣了愣。因为他的目光非常有存在感,不是审视也不是探究,但是很沉地落在她脸上。
似乎有点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暖风带来的热度好像全都涌到了脸上。
只能攥紧了手里的纸袋,等着他说话。
裴凛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朝着她的脸颊伸过来。
裴舒羽的呼吸放缓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动作在眼里也变得慢了很多。
然而,就在触碰之前——
裴凛的手停住了。
他收了回去,抬起另一只手,指指自己的唇角,对裴舒羽说:
“这里,有巧克力。”
呼吸重新变得顺畅。
原来......只是巧克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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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舒羽的视角
接下来几章我觉得都会甜甜的
第25章
裴舒羽擦干净唇角之后, 他们下了车,走进酒店。
“晚饭在餐厅。”裴凛对裴舒羽说,“今天感恩节, 没有送餐,只有餐厅的套餐。”
酒店的餐厅就在大堂一侧, 壁炉烧得很旺,人不多,但几乎每桌都坐满了。
侍者领他们到预留的窗边位置。裴凛替她拉开了椅子。
裴舒羽坐下,有些局促地看着侍者只递过来一份菜单。
裴凛没有接, 只是对侍者说:“两份。”
套餐很快送了上来。主菜是传统的烤火鸡配蔓越莓酱。
裴舒羽安静地切着食物,努力不发出刀叉碰撞的声音。
“博物馆怎么样?”裴凛问她。
裴舒羽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一些,连带着声音也染上了轻快的尾音:“很好看。我看到了很多原住民的雕刻,还有他们的编织品......”
裴舒羽放下刀叉, 指尖在桌布上比划着, “......那些图腾柱的线条和短片里的迁徙故事,都很有意思。”
裴凛没什么表情, 只是切着盘子里的食物的动作停了下来, 抬头看着她。
裴舒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又小了下去。
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要结束时, 裴凛才开口,问:“你说的是哪个部族的迁徙?”
她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回答:“是斯阔米什部族,短片里说他们......”
裴舒羽的话还没说完,侍者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在他们桌边停下。
“先生,女士,这是餐厅赠送的感恩节热红酒。”
侍者将两只飘着肉桂和橙皮香气的玻璃杯,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裴舒羽看着面前那杯深红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她想起了那天派对上喝过的酒,还有那种失控的感觉。
她的手指在桌布上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视线投向了裴凛。
裴凛冲侍者摆摆手,说:“不用,不喝酒。”
侍者显然愣了一下,大概很少见到客人会拒绝餐厅在感恩节的免费赠饮,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好的,先生。那需要为您二位换成热苹果汁或苏打水吗?”
“苹果汁。”裴凛替两人做了决定。
侍者躬身退下,很快端来了两杯冒着热气、同样插着肉桂棒的琥珀色饮品。
裴舒羽捧着温热的玻璃杯,苹果和肉桂的甜香气息比刚才的酒香更让她安心。
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裴凛正拿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催促,似乎是在等她继续说话。
裴舒羽就继续说:“短片里说,他们最早的迁徙路线是完全沿着水源和食物走的,所以他们留下的雕刻里,鱼和鹰的图腾特别多。”
“但到了后期,他们的迁徙就变了...不再只是为了食物,而是为了躲避。”裴舒羽的语速慢了下来,她似乎在认真组织语言,而不是在背诵博物馆的介绍词,“因为...欧洲殖民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