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凛选了靠近壁炉的位置。
暖意烘烤着裴舒羽的脸颊和手背, 驱散了寒气,她解开了羽绒服的拉链。
侍者送来了菜单, 裴凛点了两份简餐,选的意外得和裴舒羽的口味。
菜很快就上了,裴舒羽小口地吃着东西,她透过摇曳的火光去看对面, 裴凛也在安静地用餐,动作没什么声响。
火光跳动着,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那点光很小,也在摇晃。
吃完饭,裴凛结了账。
车停在步行村外的停车场。裴凛拉开车门, 裴舒羽坐了进去。
她这才发现, 后座上已经放着一个白色的、印着雪具店logo的长条形包。
是刚才那套雪具。
裴凛也坐进驾驶座,启动了汽车。
裴舒羽看向窗外。
天空的颜色更暗了, 是沉闷的、没有光亮的铅灰色。远处的雪山顶端被更浓重的云层遮住了, 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带着一股冰冷潮湿的气味。
车开进了滑雪场的室内停车场。
准备区里很暖和, 人也很多。
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女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她带着裴舒羽去换雪服。
等她换好出来, 教练又让她坐在长凳上, 开始穿那双白色的雪靴。
“脚后跟用力蹬到底。”
裴舒羽照做了。
坚硬的塑料外壳包裹住她的小腿。教练上前,帮她扣紧了卡扣,发出“咔哒”的脆响。
很紧。
脚踝被牢牢固定住, 她试着站起来,感觉自己像穿了两只石膏,连走路都变得笨拙。
她正低头看自己的脚尖,面前落下了一片阴影。
裴舒羽抬起头。
裴凛也换好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滑雪服。布料没有他平时穿的大衣那么挺括,是一种哑光的、功能性的材质。大概是因为没有了西装领带的束缚,衣服的线条更贴合身体,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长腿。
他没戴头盔,黑色的头发被压得有些服帖,露出了额头。
冷肃的气息被冲淡了。
裴凛垂眸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室内明亮的白光下,显得比平时颜色更深。
他的视线落在她笨拙的雪靴上,停顿了片刻。
“感恩节人很多,”裴凛开口,“没有教练了。”
裴舒羽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来教你。”裴凛说。
他领着她走到室外的初学者坡道。
雪道很平缓,几乎没什么坡度。裴凛先滑到她面前,雪板在雪地上停住,激起一阵细小的雪雾。
他演示了一下,示意裴舒羽跟着他的动作:“内八字,重心压低。”
裴舒羽攥紧了雪杖,试着模仿他的动作。但雪靴将她的脚踝牢牢锁死,她一动,身体就失去了平衡,向侧面晃了一下。
裴凛站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距离,观察着她的动作。
“膝盖弯曲。”他的声音很平,穿透冷空气传来,“重心放在前面。”
裴舒羽重新调整姿势,身体还是有些僵硬。
裴凛用雪杖的末端,轻轻敲了敲她右侧滑雪板的内刃。“用这里,推雪。”
他的动作很克制,指尖,手掌,都没有碰到她。
裴舒羽试着蹬了一下,雪板真的停住了。
她抬头看他。
“再来一次。”他说。
裴舒羽比自己想象中掌握得要快。练了不到半个小时,她已经可以在平地上控制转向和刹车。
“走吧。”裴凛看了她最后一次刹车的动作,说。
他领着她走向一旁缓慢移动的黑色传送带。
裴凛先站了上去,背对着她。裴舒羽也小心翼翼地踩上去,传送带带着她平稳地向上。
她站在他身后,只能看到他被黑色头盔包裹住的后脑,还有挺括的肩背线条。
到了坡顶,裴凛先滑了下去,停在不远处。
“跟着我。”
他滑得很慢,始终保持着犁式的姿势,引导着裴舒羽跟在他后面。
刚开始还算平稳,但坡道中段的斜度增加,裴舒羽的速度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慌乱中,她忘了刚才练习的动作,本能地想把身体向后仰。
雪板的尖端交叉了。
“......”
一声很轻的惊呼从她喉咙里溢出,裴舒羽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着前方摔了过去。
她害怕地闭上眼睛,但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没有撞上冰冷的雪面,而是撞进了一个坚硬、却又带着体温的怀抱。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白色头盔撞在了他黑色的胸口。
裴舒羽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所有的冲力都被他稳稳地接住。
他的双手紧紧扣着她的上臂,力道很大,隔着厚重的滑雪服,将她牢牢固定住。
她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脸颊压在他滑雪服的拉链上,能闻到那股更清晰的、属于他的植物气息。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闷在头盔里、急促的心跳声。
裴凛没有动。
裴舒羽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撑着他的胸口站直。
她抬起头。
他正垂眸看着她。
裴凛戴着雪镜,镜片是深色的,映不出情绪,只反射出雪地刺眼的白光,和她自己那个狼狈、渺小的影子。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在头盔里,有些失真。
裴凛没有立刻松开她。
片刻,他扣着她手臂的手指松开了,转而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推直站稳。
触碰只持续了一瞬。
他退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重心不要向后。”
裴凛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平直、冷静的音调,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称得上拥抱的动作根本没有发生过。
“看着前面,跟我滑,不用怕,我会扶着你。”他说。
裴舒羽很轻,裴凛一直知道。
在她不太重的重量完全倚靠在他身上的时候,裴凛再次确信了这一点。
和在派对那晚一样,他扶着喝醉的她,感受到的也是这么轻。
还有昨天她撞到他背上的时候,也是同样,触碰没什么实感,轻得近乎柔软,像一片羽毛,或者......花瓣。
因为羽毛没有香气。
裴舒羽似乎很喜欢滑雪,也确实意外地擅长,裴凛没有再有机会扶她。
她滑了四趟,在终于抵达坡底的时候停了下来,撑着雪杖站在原地,脸颊泛着红,是运动后的潮红,在雪地苍白的映衬下很明显,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头盔前凝结。
“累了吗?”裴凛问她。
裴舒羽仰起头,诚实地点点头。
裴凛就带着她离开了滑雪场。
距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裴舒羽也表示出了汗,想要收拾一下自己,裴凛带着她回了酒店。
打开门,裴舒羽哒哒哒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裴凛从浴室出来后,把手伸进了挂在衣架上的大衣的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个小小的、触感有些粗糙的麻布袋。
他把它拿了出来。
深色的木质吊坠躺在他掌心。
木头的质感很温润,很快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用拇指碰了碰那只渡鸦的侧影,又摩挲了一下色泽接近黑色的松石。
渡鸦。
鸟类。他看过很多次,它们如何利用气流。骨骼的结构,羽翼展开的角度。AuroraS的航空部门也在研究这个。探索天空。
很快的,他又想起了裴舒羽递过吊坠时很亮的眼睛,和呼出的那点白雾。
“智慧”。
来自他身边这位小斯阔米什人的祝福。
如果可以,裴凛希望这位离家的小斯阔米什人能找到自己的归属,无论是温华还是过去的小镇。
这件珍贵的礼物,裴凛无法回礼,只能选择珍惜。
他看着掌心的吊坠,合拢了手指,将它握在手心。
过了一会儿,才把它重新放回布袋里,然后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晚餐还是在镇上吃的。
餐厅的窗边传来一些轻微地“噼里啪啦”声,然后很快变得安静,裴舒羽向外看,看见白色的雪花一团团地飘落下来,在天际滚动,而后落下,一片片,飘落在地面上,轻盈地殉身。
下雪了。
这是裴舒羽在温华见到的第一场雪。
走出餐厅大门时,一股裹挟着雪片的冷气扑了过来,裴舒羽摊开手,天上流浪的冰冷花瓣就向她的手掌奔来。
裴凛转头,对裴舒羽说:“在这里等。”
而后,他转身走进了那片细密的雪幕里,很高的背影走过街灯一圈一圈的暖黄色,连接的光影,最终停在车边,拉开车门。
“咔”的一声,黑色的长柄伞撑开。
他重新向裴舒羽的方向走来。
伞面倾斜着,遮住他的眉眼,皮鞋踩在刚积起薄雪的石板路上,脚步声被雪花落下的声音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