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裴凛站在苏黎世机场的到达大厅里。
在此之后,他赶上了开盘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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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凛说了“晚安”,挂断电话之后,裴舒羽躺在床上,并没有多少睡意,某种违和感让她完全无法入睡。
裴凛的手机从下午两点多开始无法接通,一直到十点多才给裴舒羽回了电话,中间的接近九个小时,他都在飞机上吗?
伦敦到苏黎世,需要切断通讯这么久吗?
裴舒羽在黑暗中重新解锁了手机,打开了购票软件。
她在出发地输入“伦敦”,目的地输入“苏黎世”。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欧洲的一条短途商务航线,一小时四十分钟,即便算上起降和滑行,也不过两个小时。
裴舒羽的手指停在那行时间上,两个小时的航程,不需要失联九个小时。
除非,他出发的地点根本不是伦敦。
裴舒羽的呼吸轻了一些,鬼使神差地,将出发地换成了“温华”,再次点击了搜索。
页面刷新,跳出了一行新的数据。
九小时五十分钟。
严丝合缝的时间。
在看清这个数字的瞬间,下午一闪而过的幻觉,变成了一个让她指尖发颤的实体。
裴舒羽从床上坐了起来。
上市路演有多关键,行程有多满,连她这个外行人都知道,每一分钟都标好了昂贵的价格。
在连轴转的残酷时间表里,裴凛抽出了将近二十四小时的时间,用于两趟漫长的、违背商业逻辑的越洋飞行,只为在咖啡厅外远远地看裴舒羽一眼。
原因,可能只是裴舒羽醉酒后冲动之下拨出的一个电话,对他说了想念。
裴凛离裴舒羽很远,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裴舒羽就这样认为,像是一座昂贵的,无法攀登的高塔。
裴舒羽胆小,怯懦,习惯缩在自己的壳里,总不相信自己能得到很好的东西。
而裴凛就是裴舒羽不会去想的那种东西,站在那个贴满小广告的、并不明亮的楼道里时,她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什么都不能给他。
但是很遥远的裴凛曾经很多次尝试走近裴舒羽,他的靠近并不高明,有时笨拙,有时沉默,有时带着与平常不符的冲动与不计代价。
他是一个比她勇敢很多的人。
也是一个比她更愿意在这个并不对等的天平上,不断加码的人。
让裴舒羽觉得,能不能......勇敢一次呢?
就像那个暴雨的深夜,她握着并不属于她的方向盘,冲进雨幕里救雪球那样。
想到这里,她点开了购票软件。
手指没有颤抖,也没有犹豫。
她购买了一张明天早上从温华前往苏黎世的机票。
最早的一班,需要转机,大概十四小时到达。
然后,她给林悦留了言,告诉她备用钥匙会放在门口窗台的角落,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拜托她帮自己请假,给雪球添草和换水。
做完这一切,裴舒羽从床上爬起来。
她从柜子深处拿出了行李箱,查了苏黎世的天气预报。
那里很冷,比温华更冷,她整理好了未来几天的衣服和需要的行李。
早上五点,天还没有亮。
裴舒羽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还在沉睡的老旧公寓楼。
出租车在熹微的晨光中驶上了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
这是一条沿海的公路。
车窗降下来一点,风里带着湿润的咸味和柴油的气息。
轿车驶过巨大的港口区。
无数高耸的塔吊像钢铁巨兽一样矗立在岸边,集装箱堆叠如山。
就在这时,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线毫无预兆地刺破了海面上厚重的灰蓝色云层,像熔化的金子一样,泼洒在宽阔的海面上。
波光粼粼,浩浩荡荡。
几艘巨大的货轮正鸣着汽笛,破开金色的波浪,缓缓驶入港湾。
裴舒羽看着那片海面,温华的港口终年不冻,让这座城市成为连接大陆和大洋的关键枢纽,一条永不封冻、在漫长冬季里依然搏动着的动脉。
哪怕内陆已经被风雪封锁,这里依然航道敞开,日夜不停地吞吐着来自世界另一端的庞大物流与生机。
裴舒羽收回视线,低头拿出了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也没有斟酌措辞。
不需要问“我可以来吗”,也不需要问“你在哪里”。
图片发送,是一张机票的截图。
航班号,温华飞往苏黎世。
[苏黎世时间明早七点半落地^^]
她补上了最后一行字。
此时,苏黎世是下午两点半。
正是路演行程中最胶着、最繁忙的时段。
裴舒羽并没有期待秒回。
她锁上屏幕,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还有忙碌的停机坪。
办完值机,过了安检。
她在候机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是早班机行色匆匆的旅客,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补觉。
广播里开始播放登机提示。
“前往苏黎世的旅客请注意......”
裴舒羽站起身,拿起护照和登机牌。
就在这时,手里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并没有铃声,因为她开了静音,但那种震动顺着掌心传导,像是一种急切的脉搏。
屏幕上闪烁着“裴凛”两个字。
裴舒羽往旁边让了让,避开排队的人流,接通了电话。
“......喂?”
“裴舒羽。”
裴凛的声音传过来。
背景很安静,有一种空旷的回响感,像是刚从一个嘈杂的环境里抽身,走进了一个封闭的走廊。
他的呼吸微重,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只有你一个人?”
“嗯。”裴舒羽小声说,“我自己买的票。”
那边沉默了两秒。
“把航班号发给我。”裴凛说。
“发过了。”裴舒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底在地毯上蹭了蹭,“就在截图里。”
裴凛沉默了一下。
他在极度繁忙的会议间隙看到图片,视线只被“苏黎世”三个字攫取,还没来得及细看航班号就拨了过来。
他又沉默了几秒,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类似于叹息的气音。
“......昨天看见我了?”
裴舒羽的手指捏着登机牌,低声说:“嗯。”
广播里开始催促最后的登机名单,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航班号。
地勤人员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带着礼貌的催促。
裴舒羽随着队伍向前挪动了一步。
“没看到,”她在挂断前,对着听筒轻声补充了一句,“但我知道那是你。”
没等裴凛回应,她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黑了下去,裴舒羽把手机收进包里,将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转身走进了通往机舱的廊桥。
这是裴舒羽第一次经历这种跨越半个地球的长途飞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经济舱狭窄的座椅将她固定在一个并不宽敞的空间里。
周围的乘客大多已经拉下遮光板,戴上眼罩,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机舱里很暗,只有阅读灯发出幽微的冷光。
引擎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像是一种白噪音,将她与地面上的一切彻底隔绝。
裴舒羽没有睡意。
她侧过头,看着舷窗外。
万米高空之上,是一片虚无的、深邃的黑。没有云层,看不见城市的灯火,只有机翼上的航行灯在有节奏地闪烁,映照出一小片孤寂的金属光泽。
裴舒羽点亮了面前的小屏幕,打开了飞行地图。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飞机的小图标,正拖着一条长长的绿色轨迹,缓慢地、却坚定地跨越着深蓝色的海洋和大陆板块。
空乘送来了水,裴舒羽接过那个透明的塑料杯,喝了一口。
飞机开始下降,落地,滑行。
中转机场的灯光是通宵不灭的冷白色,裴舒羽终于感觉到一点疲惫,她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冰咖啡,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弄湿了手心,有点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短暂的等待后,她再次登机。
时间在飞行中变得模糊,黑夜似乎被无限拉长,又或者是被压缩了。
不知过了多久,舷窗外的黑色开始褪去,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蓝,接着,是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飞机再次开始下降,裴舒羽感觉耳膜有些鼓胀的痛感。
她转头看向窗外,下方的云层散开,露出了连绵起伏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脉。
裴舒羽知道那是阿尔卑斯山,苏黎世到了。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空气里的温度骤降,并不像温华一样潮湿,这里的寒意干燥而直接。
裴舒羽拉紧了外套的领口,跟随着稀疏的人流通过海关,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她看见苏黎世的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