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舒羽眨了眨眼睛。
她看着裴凛那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他可能在昨晚失眠的时候,不仅想好了怎么让她签信托,连怎么把她骗去市政厅的路线图都规划好了。
“可是......”裴舒羽故意拖长了尾音,有些为难地皱起眉,“这周五下午我有小组讨论诶。”
裴凛眉头微蹙,似乎在迅速计算重新排期的时间成本:“那下周一?或者......”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把这件事尽快落实。
好像晚一天,市政厅的申请窗口就会关闭一样。
裴舒羽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骗你的。”
裴舒羽忍不住笑了,凑过去在他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周五没课。而且......我想简单一点就好,只有我们,还有见证人。”
“好。”裴凛抬手碰了碰刚才被亲吻的嘴角,低声说,“那就这周五。见证人我会安排,你只要人到场就行。”
“嗯。”裴舒羽点头,推开车门,“那我走了。”
“去吧。”
裴凛坐在车里,看着裴舒羽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而是在车厢里独自坐了一会儿。
而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嗯,信托已经签了。”
裴凛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接着说:“把周五下午的时间空出来,我们需要去一趟市政厅。”
周五下午,天气晴朗得有些过分。
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温华市政厅的侧门。
这里避开了正门熙熙攘攘来办理各种业务的人群,显出一种肃静的冷清。
裴凛今天穿了一套深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搭配了一枚平时很少佩戴的袖扣。
相比之下,裴舒羽穿得简单得多,只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
“律师已经在里面了。”
裴凛解开安全带,先一步下车,绕过来帮她拉开车门。
他的手心有点潮,握住裴舒羽的手时,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申请许可证的过程乏善可陈,甚至充满了官僚主义的枯燥。
但在裴凛眼里,这似乎是世界上最精密的一道工序。
当工作人员问出“在此之前是否曾有婚姻关系”时,裴凛回答“没有”的声音清晰、笃定,甚至还要侧过头,极其认真地盯着工作人员把那个“NO”的选项勾选上,仿佛生怕对方手抖填错。
拿到许可证后,按照预约,他们被带进了一间小型的宣誓室。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陈旧。深色的木质护墙板,几排空荡荡的长椅,前方是一个略显斑驳的讲台。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空气中照出浮动的微尘。
董律师和另一位裴凛的助理作为见证人,早已站在一旁等候。
他们穿着职业装,表情严肃,如果不看场景,会让人以为这里即将进行一场商业仲裁。
一位有些年迈的女法官站在讲台后,推了推眼镜,看着面前这对年轻却气场迥异的男女。
“裴凛先生,裴舒羽女士。”法官的声音温和而平缓,“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裴凛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身,视线落在裴舒羽被百叶窗光影切割得明明暗暗的侧脸上,忽然抬起手,替她将一缕碎发挽到耳后。
而后,他才转过头,看向法官:“可以。”
第64章
房间里并没有播放什么煽情的背景音乐,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被厚重的玻璃过滤后,变成了一种遥远而模糊的白噪音。
法官开始念那段千篇一律的誓词。
“裴凛先生, 你是否愿意娶裴舒羽女士为妻......”
裴舒羽侧过头看裴凛。
他站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法官的嘴唇, 听得极度专注,眉头微皱,仿佛正在审核合同条款中的每一个字眼,生怕漏掉了什么隐形陷阱。
直到法官念完, 停下来看他。
裴凛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没有一丝犹豫:
“我愿意。”
这三个字落地有声,好像非常非常确信。
轮到裴舒羽时,她轻轻应了一声:“我愿意。”
“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合法夫妻。”
法官合上了那本边缘有些磨损的法典, 拿起桌上的公章, 在两份文件上用力按下。
“啪”的一声。
红色的印泥在纸张上晕开,那是整个房间里最鲜亮的一抹颜色。
紧接着是签字环节。
裴凛拿起笔,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锋利、遒劲, 随后他侧过身,把笔递给裴舒羽, 站在一旁看着她签字。
看着“裴舒羽”三个字,被工工整整地写在“裴凛”的旁边。
中间只隔着一条细细的黑色打印线。
工作人员将那个暗红色的本子递过来时, 裴凛伸手接过, 收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流程结束,两人走出市政厅的时候,正值黄昏最浓郁的时刻。
大片大片橘色的夕阳像泼翻的蜂蜜, 粘稠而温热地淌满了整条街道。建筑物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原本肃穆的市政厅笼罩在一层暧昧不明的金红色光晕里。
律师很有眼色地以此处不好停车为由,先一步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位刚刚上岗的新婚夫妇。
裴凛并没有立刻走向车子,而是带着裴舒羽沿着市政厅外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着。
“关于婚礼。”裴凛忽然开口,“秘书处已经拟定了几个方案。如果你喜欢海岛,南太平洋有个私人岛屿现在的气候很合适;如果你倾向于传统,温华那几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档期也能调。”
裴舒羽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种极度奢华却令人窒息的画面:层层叠叠的水晶吊灯,一眼望不到头的宾客名单,无数双审视的眼睛,还有不得不堆起的社交假笑。
那些光鲜亮丽的场景像旋转的万花筒,让她本能地产生了一种由于过度曝光而带来的眩晕感。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怎么?”裴凛停下来看她,眉头微蹙,“都不喜欢?还是想要去欧洲?”
“都不是。”裴舒羽看着他,很诚实地说,“是不想要。”
裴凛愣了一下:“不想要什么?”
“不想要那么多人,也不想要那么大的地方。”裴舒羽伸出手,轻轻拽住裴凛的袖口,小声说。
裴凛看着她,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大多数人都喜欢那个。”
在他的认知里,婚礼是给予伴侣尊重的最高规格体现。
“我不喜欢。”裴舒羽回答得很干脆。
她想了想,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视线落在路边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冠上,像是透过那些枝叶,看到了脑海里那个带着朦胧滤镜的画面。
“其实......我不太想要那种很吵闹的宴会厅,也不想要聚光灯。”
裴舒羽的声音很轻,却描绘得很仔细:
“我想要露天的,最好是在那种很漂亮的草坪上。周围要有树,有白色的花,阳光要是那种正好能透过树叶洒下来的程度,最好不要太大,就在一个花园里就好。”
她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裴凛,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干净的水:
“人也不要多,只请几个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就好。大家不用以此为借口去社交,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种感觉应该是很私密的,甚至有一点封闭。”裴舒羽轻轻抓了一下他的袖口,语气变得很郑重,“我想在那样的环境里,很认真地把戒指戴到你手上。”
“只要有你就好了。”
“好。”裴凛答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松弛。其实他也不喜欢被人群窥探,比起向世界展示,他更想把她藏进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茧房里。
“那就听你的。”
“你会觉得这样不合适吗?”裴舒羽仰头问他,“毕竟你是裴总。”
“不觉得。”
裴凛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初夏的风吹动梧桐叶,光斑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省下来的时间,我们可以早点回家。”裴凛淡淡地说,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新带上的戒指。
策划婚礼的事情,裴凛请了专业的团队。
没过两天,婚礼策划团队的负责人就联系了裴舒羽。
对方说话严谨、客气,发过来的方案不是那种花哨热闹的PPT,而是几张渲染得极具质感的3D效果图。
“裴小姐,按照您私密和自然光的要求,我们筛选了这处位于半山的私人庄园。”
“关于您提到的白花,花艺师准备了洋桔梗、白色大丽花和木绣球的搭配方案,不知您偏向哪一种?”
裴舒羽看着平板屏幕上那几张图,手指悬在半空,几乎有些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