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没插嘴,阿元想了很久才担忧地问:“可是,还没跟爹爹说呢。”
“要是突然买了剑,爹知道后生气怎么办?”
阿元忧心忡忡,秦桑顺手揉揉他脑袋:“没事,你爹不会生气的。”
“要是怕他生气,就把剑藏在我屋里。”
“……”阿元言语无力:“娘,你和爹爹睡在同一间卧房里。”
秦桑:“……”
还真是。
这些天周度一直忙公务,只在晚上去看看她,她都忘了那也是周度的卧房了。
秦桑立刻改口:“没关系,那就把事情全推给你大舅,说是他非要送给你,你爹就不好意思生气了。”
“……娘,爹他不是傻子,”阿元满脸纠结:“这主意连小孩都哄不住,更别说是爹爹了。”
“那你买不买?”秦桑不再说车轱辘话。她一锤定音:“买了,我说的。”
“走,咱们找你大舅去。”
阿元喜滋滋地跟着秦桑去找秦樟,笑得傻里傻气的。 。
秦桑有心要送儿子礼物,发觉阿元崇拜李白后,索性给阿元置办了一整套的装备——
除了要做圆领的月白罗布,还有适合阿元用的小款长剑,甚至还特意准备了折扇、玉佩和金龟。
这些东西分布在不同的店铺中,一行人紧赶慢赶,逛了一个多时辰才搞定。
虽说罗布还没有裁衣,长剑因为定制、至今尚未到手,但阿元照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腰间的金龟和玉佩,说话声音都提高了不少:“娘,你怎么连金龟都买了?”
“不是说贺知章佩服李白的才气,解了腰间金龟换酒请他喝吗?”秦桑兴致大好。她逛街逛出来满头薄汗:“那就给你也买一个玩玩。”
“但是阿元,你还是一个小孩子,不准卖了金龟换酒喝,不然你爹罚你我可不管。”
“知道知道,”阿元一迭声地应,又忍不住摸了摸金龟。
金龟沉甸甸的,阿元怕金龟撞坏了玉佩,就把金龟同上次秦桑送的平安结一起挪到了腰带右侧,又把玉佩挪到了腰带左侧,这才安心地拍了拍手:“娘,你放心,我不会喝酒的。”
“嗯哼,”秦桑随口应:“逛这么久饿了吧?”
“咱们去找你大舅,他说了,今天请咱们在最有名的顺兴楼吃饭!”
阿元连连点头,忙拉着秦桑手去找秦樟——
母子俩逛街的热情太过高涨,年近半百的秦樟有些体力不支,离开布庄后就没有下过马车,只让侍卫陪同母子俩去逛,自己歇在车上。 。
顺兴楼里,秦樟点了二楼临窗的三张桌子,请所有的侍卫一起吃饭——
出门前,周度下了死命令,让侍卫们寸步不离地跟着秦桑与阿元。
侍卫们不离开,秦樟他们也不好意思让他们看着自己吃,索性给他们也点了座位饭菜,正好也让侍卫们歇歇。
二楼凉风习习,秦樟倒了葡萄酒递给秦桑:“桑桑,尝尝这个。”
葡萄酒甜甜的,入口只有淡淡的酒味;何况现在天气冷,酒也凉凉的,喝起来冰凉甘甜,让人爱不释手。
秦桑由衷赞叹:“好喝!”
“没出息,”秦樟一声笑骂:“顺兴楼里有好几样招牌菜,等下你尝尝那个八宝鸭和烤羊肉,尤其是羊肉,是特地从宁夏那边运过来的,一点也不膻,保准你连舌头都能吞下去。”
说笑时烤羊肉先上来了。
金黄酥脆的烤肋排放在木制托盘上,旁边还放着一把三四寸长的小刀。
烤羊肉霸道的香气四散开来,秦樟抬手就要分割羊肉,忽然被秦桑拽着手腕:“哥你快看!左边楼梯那个人!他是不是那个卖茶的陈老板?”
秦樟抬眼看:“还真是他。”
陈老板的姐夫是杭州的大茶商,他常年跟着姐夫做事,不常去淮安。
但耐不住周度中举人时才十五岁,是本朝开国以来,南直隶最年少的举人,惊得淮安知府都亲自请周度去赴宴。
那之后秦家就热闹起来了,总有商人过来套近乎,陈老板是最会套近乎的一个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此处的热闹,陈老板抬头,看见秦樟后脸色一变,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嗯?
陈老板明明就认出秦樟了,怎么跑了?
他乡遇故知,就算没有激动得热泪盈眶,也不至于一副见鬼的表情吧?
秦桑满头雾水,忽然发现方才陈老板身边之人正望着自己。
那人胖身圆脸,五官不大,几乎要淹没在脸肉中。
分明就是个鞑子。
等等,鞑子?
秦桑隐约有了个猜测,面色有些难看;恰巧小厮端着托盘来上菜,菜上齐了,那鞑子也找不着踪影了。
秦桑越想越心惊肉跳。她走到侍卫那桌:“劳烦帮个忙——跟着陈掌柜和那个鞑子,看看他们都是谁、去了哪里。”
侍卫们一早注意着秦桑,此时秦桑开口,立刻拨了两个人去盯梢。
“菜上齐了,吃饭,”秦樟唤回秦桑,用筷子勺子分开了那只八宝葫芦鸭,妹子、外甥一人一只大鸭腿:“尝尝这个八宝鸭,可是这里的招牌菜。”
秦桑没心思吃鸭腿。她又喝了几杯葡萄酒,话也稠起来了:“哥,你说陈老板来这里做什么?方才他是不是和那鞑子并肩而行?这里鞑子好像有点多?”
上午阿元在布庄撞到了鞑子,后来置办行头也一直遇见鞑子,现在在顺兴楼吃饭,也低头就能看见鞑子。
秦桑知道妹子的心思,但他无意多说,只轻描淡写道:“这里是陕西,旁边散着一堆的蒙古部落;我大明朝九个边镇,有四个在这边。”
“有时候这些鞑子遣使进京,有时候归顺我朝,见几个鞑子算什么事?”
“快吃饭。”
说着又盛了葫芦鸭里的八宝糯米饭给秦桑和阿元。
“话是这么说,但鞑官待遇数倍于汉官,”秦桑皱眉:“周度说过,汉官俸禄往往折合宝钞等物,鞑官俸禄是实打实的发粮食,认真算下来,鞑官俸禄是汉官的好几倍呢。”
阿元沉默着放下了筷子。
周度教导阿元很严,除了聘请名师教他,还会与他谈论政事。
有次谈到鞑官,周度叹息着说鞑官待遇之厚远盛汉官,说将来若起边衅,这些归降的鞑官未必不会首鼠两端;还说本朝厚赏使者,鞑子常常借着出使的名义过来敛财,日后恐会生事。
忽地桌子一震——
秦樟酒杯重重砸在桌上。他沉了脸:“吃饭。”
“鸭腿凉了就腥了,快点吃,吃完了再去给周度找大夫。”
“哦哦,”想到周度,秦桑不再多想,低头吃着大哥夹来的鸭腿。
热腾腾的鸭腿浓郁肥美,秦桑眼睛一亮:“哥,这个好吃!”
说着拨了好大一块鸭腿肉给秦樟:“哥你尝尝。”
秦樟笑着吃着这块鸭腿,心说他妹子当真件贴心的小棉袄,又听秦桑道:“对了,走的时候带一只回去,给周度也尝尝。”
秦樟咀嚼鸭腿肉的动作一顿。
……不成了,这小棉袄掉水里结冰了,不能要了。
鸭子凉了腥,好在顺兴楼时常给贵人们送饭菜,倒也知道该怎么保温——
特制的食盒里放着一只小小的炭炉,外面又包着厚厚的棉被,确保客人入口时还是温热的。
顺兴楼的小厮去送八宝葫芦鸭,秦桑一行人去了医馆请大夫。
听阿元说,周度刚到陕西不久就有了咳疾,当时就请了这位妙手回春的张大夫去给他看,偏偏周度公务太忙,每次都推脱了。
秦桑托腮:“这回不能让他逃了。”
没曾想请了大夫回家,刚巧碰到周度派人来传话:他有些公务,这几天就不回来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
明朝军队中的达军达官,一直享有比较优厚的待遇。明英宗正统初,李贤上疏说:“切见京师达人,不下万余,较之畿民三分之一。其月支俸米,较之在朝官员,亦三分之一;而实支之数,或全或半,又倍蕤矣。且以米俸言之,在京指挥使正三品,该俸三十五石,实支一石,而达官则实支十七石五斗,是赡京官十七员半矣。”这种优厚待遇显然从明初沿袭下来,而且以后也未曾改变,它是一般汉族军官所无法企求的。同时,厚往薄来的朝贡体系也导致对方经常派遣好大的使团过来,土木之变的导火索就是瓦剌派来的使者太多、提供的马匹太次,王振王公公表示要打他口牙!土木之变时,也有很多鞑官通风报信,于谦(兵部尚书)李贤(内阁首辅)都采取措施把鞑官调往南方。照旧埋个伏笔。李白谪仙人的名称是贺知章帮忙运作的。贺知章非常非常喜欢李白,解了高级官员的配饰金龟换酒给他喝。类似金龟的东西还有鱼袋,是唐代高级官员佩戴的装饰品,明代已经废除,所以直接让阿元买了戴,此处纯粹是装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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