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栗鸡腿被翻出来, 翠绿的葱花反倒被翻了下去, 散出浓郁的葱香肉香;周度正襟危坐就要吃粥, 秦桑忍不住抬手摁住他手腕:“哥哥!”
她慌得蹙眉望他,周度思量片刻后笑了:“桑桑也要吃粥?”
“无妨, 我不太饿,咱们一起分吃这粥就好。”
“……不是这个,”秦桑泄了气。她别过头迅速道:“刘夫人来找我了,就是李隼的母亲。”
周度嘴角翘了翘, 又立刻正色起来。他搁下勺子皱眉:“那桑桑的意思是……”
秦桑抿了抿嘴。
这事说来简单,就是李隼莫名其妙地被关了禁闭, 就连亲信也没逃过。
李隼父母见不到他的面,倒是有消息说上回阿元去找李隼,两人赛马时阿元跌下了马, 好几天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阿元是周度独子、又被周度躬亲抚养长大,这事并不是秘密;刘夫人疑心是阿元受了伤,周度怪李隼看护不利、伺机报复,这才关了李隼。
话说开来,秦桑叠着臂伏在桌上;周度见之心软,声音也温和了几分:“那桑桑的意思是……”
他重复了一遍,秦桑撑头望他:“我在想,我要不要装病?”
周度微微睁大了眼:“桑桑何出此言?”
“……就是,刘夫人和嫂子关系很好,”她苦恼地皱起眉头:“见了我难过得快要掉眼泪,我看了她就害怕。”
“但我知道哥哥做事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就想着要不要躲一躲她。”
她抓了抓脑袋,又恶狠狠地瞪着周度:“还有,阿元跌下马,这件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可是我亲儿子!”
周度笑了一下。
秦桑心虚——这儿子她是真没养过——又色厉内荏地提高了声音:“他可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娃娃!”
“我晓得这事,”周度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我只是……”
只是瞧她信他、明明见不得刘夫人李隼母子分离,但照旧愿意为了他躲着刘夫人,心头实在畅意。
他清清嗓子道:“阿元跌的不重,只是臀上摔了块淤青,这才走路一瘸一拐的;我瞧过了,如今淤青都散了,一点瞧不出伤过的痕迹。”
秦桑松了口气,周度又笑:“阿元伤在臀上,不想给你知道,这才瞒着你。”
秦桑点了点头。
按虚岁,阿元马上就十三岁了,有些人家的孩子十五岁就要娶媳妇了,半个大人的阿元摔了屁股、不愿意给她看也是常事。
儿大避母嘛,她懂她懂。
——等等,她自己生的娃娃,自己都没玩过几次,娃娃就到了自己生娃娃的年纪了?
秦桑悲从中来,唰的一下抬头盯着周度。
得抓着周度再生几个娃娃!
这回她自己养娃娃,一点不让周度插手!
她目光如芒如刀,仿佛要生生剥了他衣裳,看得周度又是一阵想笑——
她倒比朝廷更懂鼓励生育。
今夜他怕是又要操劳一夜,好在公务不算忙,应当能让她得偿——
不,娃娃还是晚些给她,免得她有了孩子忘了爹,用过就踢了他。
左右,他哪次都能把她哄得不知旁事,偷偷泄在外头她也注意不到。
周度打定主意,人却悚然而惊,右手缓缓抚上左臂:“……桑桑在想什么?”
他声音哑着,似乎很是担忧惊恐。
“……没什么,”秦桑咽口口水,决心晚上再说敦伦之事、免得吓到了周度;她扬起个灿烂的笑容:“就是知道阿元没事,我放了心。”
“原来如此,”周度“恍然大悟”,先是笑着后又沉着起来:“桑桑,关于李隼的事情,我正要告诉你。”
秦桑竖起了耳朵:“我能听吗?”
“能,”周度失笑:“并不是什么大事,而我关了李隼,也并非是报复他看管不利、伤了阿元,而是他意气太过,我决心磨磨他的性子。”
秦桑睁圆了眼睛,一脸的虚心求教。
周度侃侃而谈:“李隼生在卫所、长在军营,又被父亲叔伯带着长大,于兵事异常熟悉,练兵也好、征战也罢,都是个中能手;若无意外,日后边境太平,免不得有他一份功劳。”
秦桑用力点头。
她知道她知道,原先李隼舞剑就好漂亮,每个动作都标准到极致,一看就知道身体很好、练功也很勤奋!
她双目晶亮,周度有些不快:“可这孩子过得太顺,未免有些轻敌——”
“先前他赢了几场小纠纷,鞑子给他设了个套、让他败了一场,他气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点了兵就要去突袭。”
秦桑双眼大睁,满眼的不敢置信。
“幸而他相识的叔伯在身边,好说歹说给他摁住了;我担心李隼再冒进,这般打了败仗事小,浪战丢了性命事大,就让人关他一段时间,等他诚心悔改了再放出来。”
顿了顿,周度又道:“若是让刘夫人他们去探望他,今日送酒肉、明日送宝马,那还算什么静思已过?”
“是该这么做!”秦桑连连附和,生怕这好孩子不小心折了性命。
又听周度笑问:“方才桑桑并不知道这事,就想着装病躲着刘夫人,就不怕我当真心疼阿元、挟私报复?”
“怎么会呢?”秦桑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她忍俊不禁:“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周度也笑。他状似无意地顺口询问:“那桑桑眼里,我是怎样的人?”
当然是一个读书读到迂腐……啊不,读的十分正直,张口闭口圣人之言、修齐治平,为朝廷为百姓鞠躬尽瘁宵衣旰食的人啊。
周度聪明才智或许不算很好,但论起正直勤勉、兢兢业业,周度绝对是最靠前的那一撮儿。
不过……
不过他读书读的有些迂了,有时候做事过分正直、过分勤勉,她真怕周度得罪了人、或者身体撑不住。
她不由叹息:“哥哥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要去告诉嫂子,哥哥你记得吃粥啊。”
她说着起身,离开时还不忘把椅子放好;屋门一开又一合,周度手中已然摸了把折扇,当的一声打开折扇慢慢摇着,嘴角噙笑地靠在椅背上。
虽没有明言,但秦桑城府太浅,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他如何瞧不出秦桑的心思?
只怕她在心底说他是话本子里迂腐正直的书生干吏吧。
他笑着摇头,折扇一下一下送来凉风,象牙白的扇面上挑着一丛墨兰。
墨兰瘦长舒展的枝叶远远撑着,随他动作一下一下点在心口,那些枝叶便一远一近、一大一小,仿若颗一翕一合的黑心。
秦桑把李隼的事情和嫂子说了,周度也知会了门房一声,说以后刘夫人再过来得先递帖子。
秦桑不知道这事,只忙着准备过冬的诸般事项;一路忙到十一月中旬,天上飘飘扬扬地落下了鹅毛大雪。
雪是半夜下的,天明时满地银白、乱琼碎玉,惊得秦桑披了衣服就跑到窗前去看。
外头犹自下着雪。
“哥哥!”秦桑回头叫他:“你快看快看!下雪了!好大的雪!”
周度已经穿了衣裳。他在陕西任职数年,对冰雪早已见怪不怪,闻言带了大氅给她披上:“是,下了大雪,今年还会下好几场大雪。”
“看雪得先穿衣裳,披着这大氅出去,就像冰天雪地里的一尾白狐,一定很好看。”
秦桑全部注意力都在外头的雪景上,周度无奈,抬手给她系好大氅。
这狐皮是今年有人献上来的,上头通体雪白、一丝杂毛也无,刚巧够按他身形做件大氅。
他就让人给秦桑裁了一件,剩下的料子给嫂子做了双狐皮软靴,免得嫂子双脚冰冷、冻出了病。
至于他……
他被秦桑扑过来抱住。她重重亲在他脸上,眼睛亮晶晶地谢他给嫂子做靴子。
她嘴唇柔软,他面颊上似乎犹有触感……
周度回神,摸摸她头笑:“我先去签押房一趟,桑桑不愿意起就不起,只记得吃些东西。”
秦桑连连点头,终于回头看他:“那哥哥穿好衣裳,免得冻坏了。”
周度失笑,转身去了签押房。
到了冬天,即便再辛勤的农家也会闲下来歇一歇,是以公务清闲不少;周度处理完公务、确定没有什么灾情要处理,便就早早回去陪妻子。
才进屋,周度就闻见烤芋头的香甜气息;定睛一看,果然看见秦桑阿元围坐在炉子前说笑。
这屋中习惯用地龙,再不济用汤婆子或手炉,这种二尺高的大炉子倒是不常见,定是秦桑特意要来煮东西吃的。
果然,一见了周度,秦桑立刻招呼他:“哥哥你来得好巧,刚刚煮好一碗酥油奶/子呢!”
小铜锅落在火上,里面牛奶鲜洁、热气滚滚,与芋头香气相得益彰。
周度失笑,绕去屏风后解了公服、换了私服:“你们先吃着,我换身衣裳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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