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都不算什么,还有吃人肉的——紫河车知道吗?”
抽气声中,那人兴高采烈洋洋得意:“就是小孩子的胎盘,大补啊。”
“除了这些,还有求神拜佛的,比如求白莲大仙赐下符水永葆青春的……嗨,女人啊,为了好看什么都敢做。”
“这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啦,你没见那些大官夫人,哎呦一个个四五十了都白白嫩嫩的、跟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
“那四五十岁的书生也白白嫩嫩、跟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
“不老往太阳底下跑,又一个个袖手高坐、不用做活儿,那肯定白白嫩嫩的啊。”
“嘿你瞎说什么啊?那群大官夫人就是吃丹药吃补品吃符水才年轻的,比方说总兵夫人,哎呀她还能骑马打仗呢,那个腰那个脸——”
“人家本来就年轻,总兵夫人是续弦,今年也才三十多岁,只比巡抚夫人大几岁……年轻也是应该的。”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老打岔?那些贵夫人——”
秦桑听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她被当作妖怪、被人烧死的情景。
她喘不过气来,腿脚发软地拉着滟滟转身就朝马车跑。
她要找周度。
她害怕。
车夫见秦桑面色难看当即慌了,手下马鞭能甩出火星子来;马车飞驰,颠簸得秦桑坐不住,只觉得心肝五脏都要被颠出来了。
滟滟紧握着秦桑的手;她担忧不已,又恶狠狠怒斥:“这群流氓,惯会嚼富贵人家夫人小姐的舌根子,就该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去挨板子!”
秦桑勉强牵了牵嘴角。
要是假的,她气虽然气,但也不会放在心上;偏她年轻面嫩这事是事实,又牵涉到鬼神之说,不由得她不慌张。
一路心惊胆战地回了家,马车停下又急,马儿嘶鸣中秦桑险些被甩出车厢,幸好被滟滟紧紧抱着,却也重重砸在车壁上。
两人后背一阵钝痛、痛得两人眼前发黑,却没有人敢停下来缓一缓,下了马车就立刻朝直房跑去。
侍卫早已过去禀报周度,等秦桑过去时,周度袖袍飞动朝她奔来:“桑桑!”
秦桑眼睛一痛,飞扑过去投入他怀中:“周度!”
她一扑过去就掉下眼泪,想说粥棚的事又不敢,只一下下叫着他名:“周度……”
她抽噎得喘不过气,周度忙抚着她后背替她顺气:“不怕不怕,我在呢,不会出事的……”
滟滟侍卫们有眼色地退去,秦桑满心慌张毫无察觉,许久后才红着眼抬头看周度:“周度,有人说我年轻,说——”
“说桑桑喝符水,”周度轻声道,见她愕然,脸上厚厚的脂粉被眼泪冲刷得七零八落,露出白皙红润的脸颊,与残存的暗黄脂粉对比分明。
何况她刚刚哭过,水洗的眼睛黑亮亮的,懵懂地望着他。
还有惊得微微张开的小巧红唇。
周度脑中一顿,忽地低头亲她一下。
这一下蜻蜓点水转瞬即逝,秦桑反应过来前他就离开了她的唇,又听他坏笑道:“还说不止桑桑一人,布政使按察使、甚至是总兵夫人都喝了符水。”
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唇上,秦桑呆愣愣的;她虽无心追究这一枚吻,但周度一点不慌,似乎……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
“你……”秦桑不敢置信:“……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周度叹息,忽地横抱起秦桑朝直房走去:“院子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直房里。”
院中空落落的没有半个人影,周度却照旧谨慎地关闭了门窗,这才拉着僵立着的秦桑坐下。
周度没让秦桑坐在椅子上。
他直接让秦桑坐在了他大腿上。
官帽椅宽阔,何况秦桑坐在他腿上,她颤抖的肩背正贴着周度胸膛。
他一下一下亲秦桑的嘴,像蝴蝶亲吻花朵:“是我让人传的。”
“我做事不周全,害得桑桑害怕了。”
秦桑照旧懵懵的:“你干嘛说我年轻?”
她日日出去都涂着厚厚的黄粉、好让自己看起来老好几岁,这也是周度的吩咐、说免得别人看出来她年轻。
那他突然说她年轻是——
“是为了浑水摸鱼,”周度举袖擦去她面上泪水。
官服殷红鲜洁,一擦便是一层黄粉,像盖了厚厚的灰尘;他也不可惜,只一下下替她擦干净了脸,声音却没有停过:“我让人在粥棚里散步谣言,让人把消息传出去。”
“桑桑该知道,那消息有真有假,有的是流寇传的,有的是我让传的——”
秦桑照旧不解,却慢慢放下心来;她心有余悸地抽噎一下,周度已送了茶杯抵在她唇上。
他声音轻柔的像春风:“好桑桑,先喝口水。”
秦桑嗓子干痛,闻言乖乖喝水。
周度放下茶盏笑:“李隼的箭射中了唐娘子是真,但他只射了三箭、而非七箭,白莲大仙显灵、唐娘子附身在女儿身上更是无稽之谈。”
“贵夫人们养尊处优容貌年轻是真,爱吃燕窝银耳阿胶一类补品滋补也是真,或许还有人吃丹药,但紫河车、符水全无半分可信之处。”
“贵夫人们求神拜佛是真,但接触白莲教是假。”
周度声音含笑:“如此半真半假,旁人就会觉得这话假多真少,会觉得是旁人在吹牛皮、说大话,与酒后胡言无异。”
“酒后乱吹牛,这有什么可信的?”
秦桑渐渐懂了。
周度这是……故意用假话遮掩真话。
等以后再有人说她年轻,恐怕别人也会笑话那人,说她饮过符水、吃过丹药,如此才能青春永驻,貌若二八少女——
不,不对。
话说到这个地步,旁人也不会说她真像二八少女那样年轻,只会当别人是夸张。
就像一些野史段子里讲的,某某皇后年过七十还浑身肌肤娇嫩如雪、甚至身怀异香、引来无数皇帝追捧、害得皇帝家破人亡。
后人听了,只会觉得这是假的不能再假的故事;而她……
而她只要以后稍微注意一点、化个老老的妆,就没人能发现她的异常。
毕竟她可是巡抚夫人,没有人能凑到她身前看她的妆、拽着她袖子擦干净她的脸、看她究竟几岁。
如是想着,秦桑渐渐放下心来,又皱眉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要她听到别人闲话、吓得她现在都腿脚发软。
“……我未曾预料到,”周度苦笑:“桑桑,我没想到你会听到这话。”
“我没让粥棚的小吏拦着别人传闲话。”
“粥棚闲话,是我让人做的,清楚他们懂得轻重分寸;但我忘了粥棚人数太多,未必人人都有分寸,那些听了闲话的人再传闲话,只怕会越传越离谱。”
周度说着轻轻叹气。
虽然早就清楚任何措施到执行中都会变样,但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居然真的有人敢当着秦桑这位巡抚夫人的面,传她自己的谣言。
周度懊恼,秦桑也有点心虚——
她挺乐意听闲话的,所以每次都故意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那群人这才没发现她、还当着她面传闲话。
才有了今天这桩闹剧。
秦桑舒了口气,觉得浑身软软的,未来几天都不想再去施粥了;偏偏她刚刚听了闲话就在家,又怕别人觉得她心虚。
她苦恼地皱眉,周度笑:“桑桑还有什么想问的?”
“……有,”秦桑慢吞吞道:“听说古代有个很漂亮的皇后,一辈子有十个男人,老了还能让人为她亡国……她是谁啊?”
刚刚想起来这个故事,就是忘了那人是谁了。
“应当是夏姬,”周度失笑:“她是郑穆公之女、郑灵公之妹,传说她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一生有许多男人。”
秦桑睁大了眼睛。
十个男人啊,她侄子都没有这么多!
还没感慨完,周度闲闲笑道:“不过,这话应当是假的。”
“男人泼给她的脏水罢了——她又不是贾南风那类掌实权的皇后。”
“彼时史书简略,究竟是红颜祸水、还是筑台纳媳,倒也没人能说得清。”
秦桑点头。
她最喜欢周度这点,从来不把问题推到女人身上,自己看事情很清楚。
她窝进周度怀里嘟囔:“周度周度,你吓死我了。”
“是我的错,”周度认错十分干脆:“那这几日,桑桑就在家里歇着,不要再去施粥了。”
“正巧大哥就要来了,你说在家筹备宴席、为大哥接风洗尘,谁也挑不出来你的错。”
秦桑这几天本就怵见人,何况周度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借口,她当即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好!”
又认真补充:“那你要跟我说最近流寇的情况,不准报喜不报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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