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他多想了,居然觉得他的桑桑是那般看重皮囊的浅薄之人。
周度心思一动,忽然苦笑起来:“桑桑,我何尝不知道积劳成疾的道理?可如今春荒未平,许多州县反倒烧了粮仓,你要我如何能安枕高眠?让我如何能大啖膏粱?”
“烧了粮仓?”秦桑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周度没说里面的弯弯绕绕,只痛声道:“没了粮食定然会出乱子。我怕出了人命,先调了军粮过来救三日的急。”
“军粮?”秦桑吃了一惊。她忙追问:“军粮能调吗?会不会出问题?”
周度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轻松:“桑桑不必担心,我这是为了百姓,陛下圣明烛照,定然懂得我的心思,不会痛责于我。”
不会痛责于他?
秦桑又皱起了眉头。
听周度的意思,调军粮似乎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他要担干系的。
她有些慌,忽然又抬头问:“救三日的急?那之后呢?粮食够吗?”
“要是不够,那又该怎么办?”
周度“愣怔”片刻,似乎没想到秦桑会追问这些:“……无妨,我已经让人放出了消息,说要高价购买粮食,想来过几日别地粮商就会运来粮食。”
粮仓烧了,要买粮食,所以粮食不够是吗?
高价买粮的道理,周度以前跟她说过,说是范文正公理政时遇了饥荒,他宣称高价买粮。
商人逐利,一时间很多商人运来粮食,结果粮食太多反倒降价,他低价买来粮食,解决了饥荒的问题。
这方法倒是很好,唯一的问题是,救急的粮食吃完前,商人们能把粮食运过来吗?
秦桑想着问了出来。
周度沉默着望向秦桑。
确实,没人能保证商人们能赶在粮食吃完前运来粮草,所以他一早让人去筹措粮草——
他让人去查本地粮商,谁低价卖粮、谁囤货居奇,他都了然于胸。
那些低价卖粮的,周度自不会动;可那些囤货居奇的,周度便让人去一一查封,将店铺中的粮食归公,以此来渡过难关。
只不过,能做大的粮商身后肯定有靠山,若非万不得已,他不想用这个法子;因此直到现在他都按兵不动,想着两日后粮商若还没到,他就让李训带着亲兵去查封铺子。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1)?真到了没粮食的地步,也只能先拿下这些奸商。
可这事不能让秦桑知道。周度只是轻笑:“桑桑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可在秦桑耳中,这分明就是周度无计可施却不想让她担心。
秦桑抿紧嘴想了很久,忽然抬起头来:“哥哥,我有一个办法。”
“哦?”周度照旧笑着:“桑桑有什么办法?我洗耳恭听。”
秦桑有些羞愧。
秦家在淮安也算殷实的人家,每到青黄不接或是修桥铺路的时候,当地官员就该从商人身上找钱了。
秦樟经历得多了,秦桑也知道一些办法;只不过以前她都是痛骂官老爷欺压商人,没想到如今自己煽风点火地让周度去欺压商人……
秦桑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她咬牙道:“哥哥,你先答应我一件事,我再告诉你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周度自然明白秦桑要他爱惜身体、努力加餐饭,他感动之余断然拒绝:“桑桑,公务忙起来一阵一阵的,与你同食共枕的事情,我恐怕不能答应你。”
“但我答应你,我一定尽力保重自己。”
“……我说的不是这个啊,”秦桑又茫然起来。她讷讷道:“我是说,这法子只是个权宜之计,只能偶尔用一次,你不能天天欺负人家商人。”
周度动容的表情一僵。片刻后他苦笑着叹息:“好,我答应桑桑。”
“商人也是良民,我怎么会欺压他们?”
“这就好。”秦桑如释重负。她笑道:“其实也很简单:寻个由头把商人们叫到家里来,直接说百姓遭了灾、你需要钱来买粮食。”
“只要你让他们捐钱,他们就不敢不捐。”
“到时候你给他们写幅字、写首诗、写篇文章,他们自然欢天喜地的;日后你再帮他们减少些麻烦,以后再遇到出钱的事情,他们一定会主动捐钱的。”
秦桑对此深有体会。
她打小跟着嫂子守铺子,嫂子闲了就和她一起数钱,赚来的钱多少用来购买货物、多少用来打点官吏、多少钱用来应急、多少钱用来日常开销……嫂子都当着她的面一一分类。
她们赚来的钱,至少有八成都要用来购买货物、打点官吏,秦桑看着心疼极了,最后反倒是被逗笑的嫂子来哄她。
不过话说回来,自打周度中了举人,用来打点官吏的钱就少了很多。
秦桑想着看向周度。
周度凝眸沉思,思量片刻一阵狂喜——
当真是个好主意!
周度虽然俸禄微薄,但日常花用全是大哥秦樟出的,他平日里没有收受过一文钱的贿赂;何况他多年单身,旁人总把他当作鳏夫。
也因此,那些人送贿赂时,除了钱财还有美人。
他恨极了送女人的人,索性闭门谢客,公务之余就在家里教导阿元读书,一时间反倒忘了这法子。
想着周度抚掌大笑:“好法子,桑桑当真是我的福星!”
“我这就让人去写请帖,明日就请本地商贾过来捐钱,到时候连着他们送来的礼物一并用作赈济之资。”
“至于由头……”
周度笑望着秦桑,声音低柔了许多:“就说桑桑养好了身体,刚刚从寺院回了家,正好和他们见个面。”
“我?”秦桑没想到和自己还有关系,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度拉入怀中:“对了,桑桑帮我做件事情。”
说着周度附耳过来,小声和她咬着耳朵。
周度声音不大,但湿热的气息不住喷洒在秦桑耳畔脖颈间,秦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头皮也有些发麻。
片刻后周度放开了她,秦桑皱起了眉头:“就这事?”
这几句话,也有必要凑得那么近?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周度严肃起来:“须知——”
周度声音戛然而止,秦桑扬了扬眉毛:“怎么了?”
“……没什么,”周度没有多说,只笑道:“桑桑先回去吧,我明日同你一起请本地商贾吃顿饭,晚上就不回去吃饭了。”
“……哦,”秦桑没有多问,也想起来她现在还在前衙,顿觉浑身都不自在,撒腿就要开溜。
溜了两步,秦桑又折回来认真叮嘱:“对了哥哥,你记得吃晚饭。”
“我听六哥说,你现在一天只吃一顿饭,这样不好。”
周度自然答允:“好,我一定努力加餐。”
秦桑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秦桑一走,周勤踩着时间敲门进来;见周度含笑坐于桌后,虽照旧清瘦,但眼中血丝少了很多,人也不再紧绷。
周勤笑:“大人瞧着精神不错,看来好生歇息了。”
“岂止,”周度抬手示意周勤坐:“托桑桑的福,我还找了个运粮的法子。”
“对了,桑桑这几天还做糍粑汤么?”
“不做了,”周勤不客气地坐下:“夫人近来在和公子一起种花。”
“我想着,是不是让花匠帮着照看些?或者悄悄换了夫人种死的花?”
秦桑种花种菜的本事,亲近人都十分了解。
周度闻言大笑:“倒也不必,只让花匠预备好换种的花苗就好。”
“另外,你让人去拟请帖,就在明天,请本地商贾过来吃顿饭。”
周勤立刻了然。他起身作揖:“我这就去。”
“等等,”周度又叫住了他:“你去寻几个年轻机灵的丫头过来。”
周勤一愣,复又大笑:“尊抚台的命。”
言罢开门离去,走了几步却抬头望天,重重松了口气。
巡抚衙门的后宅里,连半个年轻丫头都找不到,清一色是年纪能做周度母亲的婆子。
因为周度下过命令:家里不能有年轻女人。
周度模样俊、年纪轻,不仅前途远大,家里还没有女主人,盯着他的人从来不少。
自打秦桑走失,长辈搭线的、自荐枕席的女人就没少过,周度防不胜防。
当年阿元乳母有个妹子,故意赖在阿元身边等周度,还说秦桑没了、想必秦桑也希望她代替自己照顾他们父子。
一句话恨得周度爆了粗。
那天周度不顾饿得嗷嗷哭泣的阿元,不由分说地亲自把乳母姐妹赶出家门,再寻乳母时愈发谨慎;等阿元断了奶,他不再找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照看阿元,只找做了奶奶的妇人来家中。
再之后,周度晚上亲自照顾阿元,白天就把阿元托付给了隔壁小官家的太夫人;作为回报,他在休沐时亲自教导太夫人的长孙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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