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口茶驱散身上凉意:“来我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回淮安的事,”秦桑认真道:“大哥,嫂子在家管着一大家子,咱们得早点回去帮她。”
“还有,咱们回去时带什么礼物?”
本朝有优免之说,有功名的人可以优免徭役,因此谁家有人得了功名,往往一家人都住在一起。
秦家没人得功名,但周度有。
周度早年被族人逼迫,之后他就住在了秦家;后来有了功名,他没有以德报怨地原谅周氏族人,除开周勤,他只把几个优免的名额给了秦家人。
也因此,秦家几十口人住在一处,都让大嫂管着。
可管家的人总是出钱出力又落埋怨,秦桑想想就心疼嫂子。
这回她手里有了钱,一门心思要给大嫂争面子,又不知道大嫂需要什么,所以来找大哥商量礼物的事。
秦樟捧着茶杯一阵叹息。
傻丫头,真以为周度舍得放她离开呢?
周度不仅不肯放人,还把他也给拘在了陕西;他眼见脱不开身,索性真的去谈生意。
忽然听秦桑认真道:“哥,我现在手头有四千七百多两银子,你说给嫂子买什么好?”
“要不送她套头面?金灿灿的,宝石大的像冰糖,让人一看就眼红?”
眼见妹子要把手里那点家底全砸在夫人身上,秦樟好气又好笑地拦住她:“周度好不容易给你攒点私房钱,你这就全花了?不过日子了?”
他生意做大也就这两年的事,前几年周度也紧巴巴的,给她攒出万两白银着实不易。
不想秦桑昂着头理直气壮:“那可是嫂子啊。”
“对了,也有大哥的份儿。”
秦樟愣怔片刻,又笑着扶额。
秦桑把他和夫人当爹娘孝顺。
当年周度中了举人,有个退休的大官请周度赴宴,秦桑也跟着去了,回来后就用帕子包了糕点送来。
打开一看,帕子里六颗酥油泡螺像六颗漂亮的小贝壳,颗颗都热乎乎的带着体温。
这东西金贵,夫妻俩没吃过,又见秦桑做贼似的督促两人快吃。
后来两人才知道,人家包了盒酥油泡螺做回礼,总共才十二颗,这丫头是把自己那份全送过来了;而她送酥油泡螺过来时还遇到了老二。
家里人多,她怕厚此薄彼搅得家宅不宁,硬生生等到天黑,才做贼似的偷偷跑来。
秦樟想着揉揉秦桑脑袋:“桑桑,你嫂子不缺东西,更没人敢欺负她。”
“自打周度中了探花,淮安就没人敢欺负咱家,你二哥三哥也安分了许多。”
秦桑伏在桌上闷闷道:“我想见嫂子啊。”
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哽咽。
她生阿元的时候,嫂子不远千里要来京城看她,不巧染了风寒、病得下不了床,就没有来看她。
秦桑怕大嫂留下什么病根儿,不亲眼见大嫂一次,她总放不下心。
秦樟见她这样也心疼,想了想道:“正巧这几天闲着,咱们给你嫂子买礼物去。”
秦桑慢慢抬起脑袋:“不准省钱。”
“不省钱。”
秦桑这才笑了。 。
一连四五天,秦桑都跟着秦樟在外面买礼物;两人买得热火朝天,从首饰到地毯买个不停,晚上也没时间回家,直接就住在了客栈里。
秦桑整天累得倒头就睡,根本不知道护卫写了短笺飞马报给周度,更不知道周度无数次思考要不要再送些银票过去——
秦樟手头闲钱不多,别害得她买东西都没法子尽兴。
但想想护卫禀报她消息的事情,周度还是按捺下了给钱的心思。
等她回来再给。
第六天秦桑终于和秦樟一起回了家,连带回来的还有三四辆马车。
回来时秦桑看着马车一阵头疼,生怕别人觉得周度收了贿赂,最后找了个最荫蔽的侧门进去,又兴高采烈地登记礼物单子。
她记单子,阿元就抱着芝麻研墨,看着看着忍不住问道:“娘,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回淮安时的礼物呀,”秦桑头都没抬,发现没墨了才抬头:“阿元?”
阿元面色苍白。他勉强笑了一下:“娘要回淮安?”
“是,”秦桑有些担忧,下意识开慰他:“我就回去几个月,看完嫂子就回来了。”
“你在家和爹爹乖乖吃饭、乖乖休息,不要让娘担心。”
阿元勉强一笑,又低头研墨;秦桑担心地放下毛笔,搂着阿元柔声安慰:“娘没有要丢下你们,只是要回去看看嫂子,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阿元原先还强撑着,结果一开口就哭了出来。他扑进秦桑怀里痛哭流涕:“娘你别走、我怕……”
阿元哭得喘不过气,吓得芝麻趴在地毯上瑟瑟发抖,黑脑袋埋进小小的爪子里。
秦桑也被阿元给惊到了。
她不明白阿元为何这么大的反应,但知道现在不是刨根究底的时候,忙抱着阿元柔声安慰,哄了他半个时辰才哄好。
最后阿元破涕为笑,抱起芝麻大步离开。
他神色如常地出了院门,又哽咽着将芝麻随手放下,强忍眼泪跑去了周度的书房:“我要见爹!”
书房重地自有专人把守,但周度多年来躬身育子,侍卫们都认得阿元;
见阿元涕泪横流,两人不敢耽搁,稍一对视就进屋禀报:“抚台,公子来了,他哭得很伤心,像是有什么要事。”
周度难得闲下来看书,阿元来时他就听见了哭腔;闻言他放下书卷:“叫他进来。”
屋门开启,阿元第一次进入书房,快走两步又心有余悸地停住脚步。
他尽力冷静下来:“爹。”
阿元哭得眼红脸皴,周度皱眉,起身拧了毛巾递给他:“先擦擦脸。”
“……谢、谢过父亲,”阿元抽噎着擦脸,又听父亲问:“知道你娘要回淮安的事情了?”
他亲手养大的儿子他清楚,阿元素来沉稳冷静,又见惯世面,此番失态,定是秦桑大车小车地拉了东西回来,告诉阿元她要回淮安。
果然,周度话音刚落,阿元擦脸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他怔怔问:“爹……父亲知道娘要回淮安?”
周度不语,阿元丢了毛巾跪地痛哭。他搂着周度的腿痛哭嚎啕:“爹你别让娘走……我害怕……我要娘……”
他要娘。
娘在,这个家才有一点热乎气。
娘在,爹才能搬花、才能玩笑、才能被芝麻撞了都一笑了之。
爹对他很好,不仅亲自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还聘请名师教他诗书骑射,甚至用具体的政务来考校他、教导他。
但不一样。
娘不在,家就不是家,只是个满是樟脑墨臭的空屋子,是个只有权势富贵、诗书戒律的空屋子。
他害怕。
他喜欢娘。
喜欢娘做的奶糕奶茶,喜欢娘陪他嬉笑比剑,喜欢娘给他买月白衣衫、金龟折扇。
娘在,他才能喘过气来,才不用假装老成稳重、不用假装不羡慕那些有娘的孩子。
阿元哭得撕心裂肺,周度怎么哄都哄不过来,索性倒了茶水、又投了毛巾,一点点擦去阿元面上残泪:“阿元不怕,爹保证,你娘不会离开我们。”
阿元止不住地抽噎。他小心翼翼地确认:“真的?……娘不走?”
“不走,”周度轻抚儿子后背:“不怕,爹娘都在这里陪着你。”
阿元半信半疑,周度也不舍儿子伤心,索性收拾了公文,陪儿子一起读书谈笑。
不多时屋门叩响,外面传来秦桑的声音:“哥哥你在吗?我听说阿元在这里……我带了甜甜的燕窝粥,你们要不要吃一点?”
父子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阿元率先跑去开门:“娘我在!”
门开后,秦桑低头看向阿元,见他双目红肿有些心疼,又望着周度确认:“哥哥,我能进来吗?”
“有什么不能的?”周度接过她手中红木托盘:“我和阿元正在看故事,桑桑也一起来?”
秦桑不太想进去。
打小她和周度就很有默契:虽然两人会为彼此添衣、会给对方带糕点水果、会同对方嬉笑打闹生娃娃……
但她轻易不会在周度书房久留,周度也不会踏入她藏宝贝的小隔间。
何况这里是书房重地,里面有很多重要么务。
可她身形一晃,生生被阿元拉了进去。
阿元声音雀跃:“娘,爹好不容易让我们进书房,快进来玩啊!”
秦桑躲避不及,一进去就发现周度已经盛好了燕窝粥:“好香的粥,桑桑厨艺大有长进。”
阿元也随声附和:“对呀对呀,我一闻就流口水呢!”
秦桑面色艰难:“……这不是我煮的。”
阿元:“……”
周度:“……”
周度笑一声:“快来吃,阿元喉咙都哑了,正好润润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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