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度头疼至极,恰巧前些日子钱师爷说宁夏河流淤积严重,疏浚之后或将开垦出千顷良田,周度便下了狠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豪强们知道这件事。
于是他谎称鞑虏来犯,让钱师爷他们借着巡防的名义看看宁夏需要多少人力去疏浚河流、开垦荒田,又要兵士守着,确保这些土地不是军屯、就是民田,绝不会落入豪强手中。
之前让李隼过去,一则是嫌李隼碍眼,二则也是因为李训是他心腹,他得为李训的儿子谋个好前程。
如今李隼虽然受伤了,但钱师爷安然无恙,可见豪强们并未发现宁夏荒田的事情。
周度放下心来:“李隼可曾说那些人是谁?又做了什么事?”
周勤眉头紧锁:“那些人是谁并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卖给鞑虏许多盔甲弓箭,甚至还有火铳。”
周度神色一变。
大明鞑虏互相敌对,虽然有几处城镇开了互市、那些蒙古部落也常常遣人进京朝贡,但大体下彼此防备,许多东西都不准卖入蒙古。
这些东西里面,为首的就是铁器兵器。
平日有人走私茶叶丝绸也就罢了,可盔甲弓箭这些东西绝非商人能碰到的,更别说火铳这等军中重物。
陕西有许多的边镇,自然有许多的盔甲弓箭等军用之物。
走私之人绝非商人,而是朝中之人,此人身份绝不会低。
这人是谁?
应该不是文臣,文臣少有人能接触到盔甲火铳;武将养寇自重倒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别人,比如太监。
周度沉吟着问:“李隼可查清那群人是谁了?他们身上可否有什么物品?”
“这倒没有,”周勤言语遗憾:“李隼到了宁夏才知道他只是四处巡视,为此很是扫兴,抽闲出去散心,不知怎得发现了这事。”
“若非跑得快,只怕他性命不保。”
周度捏了捏眉心:“派人去查。”
虽说早知道偌大个行省少不了阴私,但周度也没想到事情会棘手至此。
若是这批军用之物落入鞑虏手中,那便大事不妙了。
想了想周度又道:“李隼伤得如何?”
“若是伤得不重,就找几个人看着他,让他多露露面,看能不能把那群人给钓出来。”
“但千万要谨慎,莫要伤了他性命。”
周勤为难起来:“他伤了胳膊,听说筷子都用不了了,只能养着。”
周度又揉揉眉心:“那就让他养着,暂时别让他露面了。”
周勤称是,忽然又添了一句:“抚台,秦王妃薨了。”
周度气得笑了一声。
王妃死了、要造坟茔,坟茔要朝廷出钱、要百姓工匠出力,还要符合朝廷规制,只怕几千人又要辛劳数月、甚至数年了。
今年本就有饥荒,他还要调人去修河,哪能任由一座坟墓耗费人力?
周度不过片刻就冷静下来。他起身去了书房:“研墨。”
他得向朝廷上封奏疏,请朝廷看在此处春荒、百姓又要修河的份上,少拨些役夫去为秦王妃修建坟茔。 。
走私武器的事情暂时没有眉目,周度又忙着春耕的事情。
一年之计在于春,他得看看各地的耕牛粮种农具等物是否配备齐全,再看看哪里需要通河流、打水井。
病未好全,周度就又要微服私访;但他不放心秦桑,索性要秦桑和他一起去。
端着蛋羹进来的秦桑直接傻了眼:“哥哥你在胡说什么?你办公我怎么能跟着去呢?”
周度接过蛋羹放在桌上:“我是去微服私访,又不是去坐衙,谁规定你不能去了?”
秦桑有些心动,但照旧迟疑:“可是我听说,官员赴任都不带夫人的。”
“那是要留妻子在家侍奉父母,”周度随手给两人盛了蛋羹:“他们身边都有妾室随身,有的行军打仗还带着妇人呢。”
秦桑没见识地张开了嘴:“真假?”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周度失笑:“多少男人为官做宰的目的就是女人?多少官员娶妻纳妾还不够,还要狎妓养外室?”
秦桑眨巴眨巴眼。
她哥哥都不是啊。
一勺蛋羹却直直塞进嘴里。秦桑下意识嚼着,嚼着嚼着又问:“那哥哥你呢?你为什么不纳妾不养外室呢?”
“因为我高风亮节,”周度眼都没抬:“我答应了人,这辈子就我和她,谁反悔谁是大笨猪。”
秦桑很努力很努力地想,到最后也没想出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想了想又问:“哥哥,历史上有做大官却没有妾室的人吗?”
“有很多,”周度放下了勺子:“房乔房玄龄,王维王摩诘,司马温公光,王荆公安石……”
“对了,房玄龄早年病重,他劝夫人改嫁,结果夫人刺目明志,生生刺瞎自己一只眼睛。”
秦桑手中勺子掉进碗里,见周度盯着自己浑身发毛——
周度什么意思?不是想她也刺瞎自己一只眼睛吧?
不不不、不能啊,就算是嫂子要她刺瞎眼睛,她都得跑远远的躲开!
秦桑怂怂地笑:“夫人真是刚烈啊……”
“桑桑不要学她,”周度并没有发现她的紧张。他拧眉叮嘱:“桑桑只需要照顾我的身体就好了,千万不要伤害自己。”
“嗯嗯!”秦桑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自己好好的才能好好照顾夫君不然自己病了还要夫君担心哥哥你说是吧是吧是吧?!”
秦桑吓得不敢喘气,一大串话毫不停顿地说了出来,说完憋得长长吸气,又怂巴巴别过头不敢看周度。
全不知道周度垂首勾唇,心中笑个不停。
胆子这么小,还敢问百官贪腐、勾结敌国的事情?
“是,”他慢悠悠吃蛋羹:“这回我去微服私访,桑桑跟着我一起去。”
“嗯嗯!”
“寸步不离,半步都不能离开。”
“嗯嗯!”
“明天早上就出发,免得耽搁了大事。”
“嗯嗯——嗯?明天早上就出发?那来得及准备东西吗?”
“自然来得及,”周度气定神闲:“东西一早都准备好了,再说咱们是微服私访,带点干粮去就够了。”
“……不太够吧?”秦桑抿嘴:“哥哥身体还没好全呢,得多带点药过去。”
“我让张大夫都合成丸子,再用蜡壳封了?”
周度心情更好:“都随你,但吃了饭再去找他。”
秦桑点头,大口大口吃着蛋羹,又听周度道:“据说吃醋这事,也是因为房玄龄的夫人——”
“当初唐太宗赐给房玄龄小妾,但夫人不准;唐太宗赐下毒酒,说要么收下小妾、要么喝下毒酒。”
秦桑昂头望他,认真地忘了吃饭。
周度又道:“夫人毫不迟疑地喝下毒酒,这才知道那所谓的毒酒是一碗醋;唐太宗笑着说如此妒妇、他尚且怕,更何况是房玄龄了。”
“此后便以吃醋代指嫉妒。”
秦桑眼睛亮亮的,想了想道:“这个唐太宗真是无聊,房玄龄那么大的官,他想纳妾怎么会没有?”
“既然没有就是不想,他又何必插到人家夫妻里面呢?”
“是这个理,”周度大为赞赏:“官做到我们这样的品阶,若是洁身自好、不置姬妾,那一定是爱极了夫人,不舍得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开心。”
秦桑应和着吃蛋羹,忽然听到“爱极了夫人”几个字。
周度他……爱极了她?
秦桑想了好久才明白这事,又开开心心地吃蛋羹去了。 。
次日滟滟拿来一身粗布衣服给她换上,梳头时还先打了两根大辫子,这才盘了个简单利落的发髻。
梳头时滟滟不忘解释:“抚台说,这回夫人要同他在外面多待几天,洗头洗澡不太方便,所以先梳成辫子,这样耐脏。”
秦桑随口附和,又低头检查着荷包里的药丸。
里面有治疗风寒咳嗽的通宣理肺丸,还有行气止痛的苏合香丸。
可惜周度说不好带太多东西,所以她只捡了这两样用得到的药丸随身带着。
因为周度肠胃弱,她还特意做了些牛乳蜜糕带着,免得周累极了吃不下东西。
收拾妥当后,秦桑抱着小包裹出了屋子,一抬头就看见了布衣草履的周度。
他也穿着布衣,但左肩处打了好大一块补丁;那补丁厚而规整,一看就是故意缝上去的。
为什么打补丁?
秦桑不解,又听周度解释:“寻常人家总要挑水挑担,又舍不得磨破衣裳,就在肩头缝一块补丁。”
秦桑恍然大悟。
她家做绸缎生意,多少要讲究一个光鲜;秦樟以前也很拮据、只有几套待客才穿的衣裳,但不至于在肩头缝补丁,她还真不知道这事。
秦桑看他,周度也看她;见她荆钗布裙,他笑着拉秦桑上了马车:“走,等到地方了再下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