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李隼假借养伤之名, 与亲信轻装奔袭蒙古探查走私军械一事,现已查明对方为斡亦剌部(1)。
周度手握成拳沉沉发问:“都有谁知道此事?”
此处临近的蒙古部落本来就不多,再加上走私军械事关重大,送出军械的人定然收到了不少的财货。
部落强盛富庶、又临近宁夏, 两相对比, 可能的蒙古部落就那么几个, 哪里还用李隼亲自去查证?
何况走私军械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有泄露、对方必定鱼死网破,周度都不敢轻易动手, 只能假借走私茶叶之名先压下此事。
区区一个千户的儿子,李隼哪里来的胆子贸然行动?
只因着把他丢来修河、他觉得自己大材小用,所以便铤而走险、妄图立功?
心浮气躁。
难堪大用。
打草惊蛇!
不过瞬息周度就平复了心态, 又等着周勤回复。
周勤函授恭敬道:“除开抚台与小人,天下间只有李隼及几个亲信知道, 就连李训李千户都不知道。”
周度心中微舒。他冷哼一声:“告诉李隼, 以后不准他再插手此事。”
“至于装伤一事, 杖他十板。”
“亲信未能劝阻,与他同罪。”
“此事交由李训去做, 打完了立刻把他丢到鸣沙渠去修河,若无命令不准回来。”
周勤弓腰领命。 。
李隼是李训最看重的儿子不假,但儿子虎得孤身深入蒙古,李训得知消息后气得两眼一黑。
如今抚台下了命令, 李训立刻派了亲兵去教训李隼。
哦,还有李隼的亲信。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何况儿子确实犯了错;李训的人没有下死手,却也实打实地下了狠手。
十杖打完,虽然不至于皮开肉绽, 但也青紫淤肿,走路都有些不方便。
李隼心中烦躁得厉害。
此番他只查出来拿了军械的是斡亦剌部,并没有查出宁夏镇内走私的人是谁,自然也没办法仗功讨赏,救秦姊姊出了苦海。
可最让他心烦的,是那个周度的惩罚。
十杖。
区区十杖。
周度没有怪罪他假装受伤,也没有责罚他不听号令,只是罚他不知轻重,插手了不该插手的事情。
倒比罚他五十杖、一百杖更让他难受。
重重罚他,才能证明周度心胸狭隘、挟私报复;可区区十杖,小惩大诫,不过是个警告。
若周度高风亮节,万一——万一秦姊姊被他哄了骗了、对他动了心,那该怎么办?
万一——万一秦姊姊就喜欢他这种年少有为、做事滴水不漏的干吏,又该怎么办?
李隼越想越烦躁。他趴床上一夜都没能睡着,第二天伤处没那么疼了,索性揪起来趴床上疼得哎呦哎呦叫的一二三四人,二话不说地带着众人去了鸣沙渠附近。
周度政绩卓著,他不能一事无成。
否则他拿什么去争?
一二三四正捂着屁股苦不堪言,偏偏李隼骨子里霸道狠绝,惹恼了他虽不至于痛下杀手,但日后也一定有不少苦头吃。
为日后计,一二三四只得眼泪汪汪地爬了起来,强忍疼痛去了鸣沙渠处。
到地方后,纵使是李隼也有些难捱。
下马时他腿有些抖,又强作无事地去河流处看着。
宁夏冬冷夏热,日夜温差尤其大;如今渐渐到了夏日,白日空气已然灼烫起来。
役夫们光着膀子挥汗如雨,不远处支着摊子立了茶棚,几口大锅终日不停地熬煮着茶水。
李隼后背靠在茶棚碗口粗的立柱上,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多年未挨杖责,如今当真是痛。
李隼痛,一二三四更痛;李隼没有折腾手下人的毛病,他挥挥手让其中三人离开,只留了四人中最稳重的吴勇留下来问话:“吴勇,你多大了?”
吴勇又热又痛苦不堪言,只满眼羡慕地望着离开的一二三;如今李隼问话,他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十六啊,怎么了?”
李训五子四女,只有李隼最得他心思,他也一心要让李隼承他衣钵、耀他门楣,对这个小儿子也最用心。
首当其中的,就是利用自己手中那点权力,给儿子找了几个年纪相仿的亲信养在身边。
吴勇便是其中一人。
“十六啊,也该娶妻了,”李隼摸下腰间的铁酒壶,他拔下塞子痛饮一口,才觉得身后热辣辣的痛消去不少。
喝了几口,他抬手将酒壶扔给吴勇:“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吴勇接过酒壶一通猛灌,喝完了用袖子一擦嘴,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有啊。”
李隼心中一喜,正要问话又听吴勇道:“喜欢的还挺多的,就是人家未必喜欢我。”
李隼:“……”
李隼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是吗?……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他状似无意地问:“喜欢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
“喜欢好看的,”吴勇满脸认真:“只要好看,管她年纪大小,我都喜欢。”
李隼额角渐渐暴起青筋。他闭了闭眼压下情绪,又问了一句:“要是两个女人,一个三十岁,一个十三岁,你喜欢哪个?”
“要是都好看,”吴勇认真想了想:“……三十的吧。”
“年纪大点稳重,不像十三岁的孩子,做起事情来没个章法,什么小事都能吵一架。”
李隼抿紧了薄唇。
周度三十一岁,他十六岁,而秦姊姊……十九岁。
这话听着忒不中听,李隼又添了一句:“要是那三十岁的妇人身体病弱,常年要人看顾呢?”
吴勇眼神复杂地望着李隼,纠结片刻放下了酒壶:“隼哥,你看中了谁?”
“是云香楼的姑娘?”
“隼哥,花楼女人的病弱和寻常女人的病弱可不一样,你要是选她们……我怕李叔剥你的皮。”
李隼沉默地望他片刻,冷哼一声别过了头。
花楼的女人倒好娶些,大不了他被赶出家门,凭着他这身本事,到哪里不能封妻荫子?
可秦姊姊她……
他一怕周度不肯放手,二怕秦姊姊不肯离开。
他怕秦姊姊年少懵懂,被周度给哄了骗了诱惑了。
李隼满怀愁绪,抬手摸壶就要借酒浇愁,结果腰间摸了个空。
他垂眼望望空荡荡的腰间,又听吴勇叫他一声,抬手扔过来个酒壶。
李隼仰头痛饮,喝干了方才望着河流边忙碌的役夫们。
烈日炎炎,棕色皮肤晶亮耀眼。
不似秦姊姊,累了热了薄有微汗,亮晶晶地缀在额角,越发衬得她面容红润。
李隼沉默片刻,举步去了河道旁。
罢了,先修好河流,等能回去了再说吧。 。
秦桑不清楚周度因着李隼而大发雷霆,甚至动用了刑罚,但她清楚自己月事时有个毛病:每到月事中间几天,她一边劳累、一边想走动。
周度忙着在河道巡视,秦桑想了想,也悄悄骑马去了河道边。
阿元受父命陪着秦桑,见此忙跟了上来,只可怜芝麻小小年纪就要跟着跑来跑去,每次都没了半条狗命。
河道绵延数里,蜿蜒崎岖,虽说同在一条河流旁边,但周度秦桑也见不着面。
只是河道旁边的役夫多了许多,个个光着膀子挥泪如雨。
秦桑没做过力夫,这辈子最累就是跟着扛丝绸,她便没有往河道边上凑,只进了茶棚去看。
茶棚里支着三口大锅,锅底沉着厚厚一层的棕黑茶叶,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茶叶;煮开的褐色茶水用大勺舀进碗中放凉,整个茶棚都白汽袅袅。
茶棚里坐着几个光膀子的役夫。
见秦桑过来,煮茶的伙夫连忙上前解释:“……这是中暑了,进来歇歇。”
秦桑皱起眉头,坐在桌前沉思起来。
阿元抱着芝麻也坐了下来,他浑身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呼吸急促地望着母亲。
他不愿意来这里,太热太难熬了。
却见秦桑眉毛一跳:“阿元,走,咱们回家去!”
才顶着大太阳过来就要回家?
阿元傻了眼,却不敢放任母亲一人离开;他又怕芝麻跑出个好歹来,忙脱了外衣包住芝麻,像裹婴儿似的将芝麻裹好绑在胸前,这才一同策马回了家。
秦桑一回家就径直去找了张大夫。
知道周度要在此处长留后,秦桑就派人将张大夫请了过来,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如今才到初夏,以后天气只会越来越热,中暑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多。
她没能力让天气凉快下来,但能找张大夫开些解暑的汤药来。
回来时张大夫正摇着蒲扇躺在树下消暑,见秦桑过来就从躺椅上起来,说明来意后立刻起身:“我这就去写方子。”
“好,”秦桑跟着张大夫走到桌前,见小学徒去拿文房四宝,她自然地接了一句:“对了张大夫,这些解暑汤药最好便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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