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把周度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忍不住叹了口气。
周度比在京城时瘦多了。
那时候她怀着阿元,周度准备吃食简直不惜工本,厨房每天都有鸡鸭鱼肉,最后腻的她吃碗蛋羹都能高兴哭。
那些鸡鸭鱼肉分了好多给周度吃,他倒是胖了不少。
之前她问过张大夫,周度现在虽然不能喝油汪汪、黄澄澄的鸡汤,但吃点清淡的鱼圆鱼肉倒没有问题,所以饭桌上每天都有一盆鱼汤。
只不过,再清淡的食物,周度没空吃也不管用啊。
她要不要任性一点,威胁周度说他不回来、她就不吃饭?
秦桑眨巴着眼慢慢想着,全没注意到周度眉头越皱越紧。
方才他的桑桑上下打量着他,是不是嫌弃他老、却不得不为了秦家、为了不伤他而迁就他?
周度越想越烦躁、也愈凄清。他不敢再想:“桑桑,哥哥说和离,是为了你好。”
为她好?
平白无故的和离做什么?多麻烦啊?
秦桑不懂。她诚实道:“可我习惯和哥哥在一起啊。”
周度忍俊不禁。他无奈:“桑桑不是最讨厌一把年纪还娶年轻小妾的人吗?”
“哥哥现在年纪大了,桑桑会不会嫌弃哥哥?”
“桑桑想不想找一个年轻的男子结为夫妻?”
周度越说越难受,却强逼自己说出最后一句话:“桑桑放心,秦家于我有救命恩养的情谊,就算咱们和离了,我也照旧把桑桑当妹妹、照旧照顾着秦家。”
“桑桑想么?”
“不想。”秦桑斩钉截铁。她认真道:“我确实讨厌为老不尊的好色之徒,可哥哥不是啊。”
“哥哥如果好色,我不在的十年早就妻妾成群了,这话哥哥也说过。”
“至于哥哥老了,”秦桑叹了口气:“……我就只当哥哥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憔悴了很多。”
“……桑桑,”周度有些语无伦次。他不敢置信:“桑桑这样想我?这样想这十年?”
“不然呢?”秦桑不解地看着他:“这件事情,哥哥也好、我也好、大哥大嫂也好、阿元也好……总之我们都不想这件事情发生。”
“但已经发生了,咱们又没有办法改变,那就只能接受。”
是被迫接受他么?
周度宽慰之余又满心苦涩,又听秦桑道:“这件事情我也想了好久,最后觉得哥哥没错、我也没错。”
“倘若我现在因为哥哥年长十岁而嫌弃哥哥,那哥哥或者我病了、憔悴了、好像老了好几岁的时候,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嫌弃彼此?”
秦桑说着笑了一声:“我觉得不能。”
“嫂子说过,一家人应该同甘共苦、风雨同舟;倘若有人在受苦,其余人应该帮助他、宽慰他,而不是把他丢在一边不管不顾。”
“这十年哥哥以为我在受苦,但没有一天放弃找我,那我当然也应该陪在哥哥身边。”
“不然的话,我岂不是成了嫌贫爱富、挑肥拣瘦的人?”
周度久久沉默着,虽不清楚秦桑愿意留下来是出于责任还是出于感情,但确定她会留在自己身边。
也再一次感激嫂子把她教的这样好。
她不嫌弃七岁的周度病弱孤僻。
不嫌弃十九岁的周度家贫位卑。
也不嫌弃三十岁的周度年长孱弱。
周度高高悬起的心渐渐落下,又听秦桑好奇问:“但是,哥哥你今天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啊?”
嫂子说女子月事前后脾气会古怪一些,让她多多体谅些;但这回来月事的是她啊,她脾气都没有变坏,周度怎么净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周度也不来月事啊。
周度闻言眼瞳微动。
他清楚秦桑不会同他和离、不会离开他,这才问出了这个问题,就是想让秦桑注意到他、多关心关心他。
如今秦桑问起,周度心头大快。他苦笑道:“桑桑近些日子满心满眼都是别人,咱们轻易见不着,我便误以为桑桑嫌弃我老,才问这个问题。”
秦桑细长的眉毛打了结,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她怎么就满心满眼都是别人了?
她和周度微服私访回来后就到了宁夏,一开始和阿元一起待着,后来去看了趟李隼,那时候就和周度一起回来了。
之后几人好好歇了几天,她还记挂着周度的身体。
因为宁夏没办法搬花、周度又不肯打五禽戏,她还特意让素素做了毽子哄周度走动。
再然后就是今天了。
她满打满算也就见过阿元、周度、李隼、还有今天的那些役夫,什么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别人了?
秦桑想着想着惊讶起来:“哥哥你——你不是吃阿元的醋吧?”
说起来,她确实和阿元相处时间最长,也和阿元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虽然周度吃阿元的醋很奇怪,但周度更不可能吃李隼他们的醋啊!
可当爹的吃儿子的醋真的很……
很奇怪啊。
秦桑眉头又打了结。她认真开解周度:“哥哥,阿元是我们的儿子,我们当然应该关心他照顾他,你不要多想。”
周度:“……”
周度气得笑出声来,不由想起一桩旧事来。
秦桑长相讨喜、性子又好,十二三岁时有一群喜欢她的男孩子;可周度不喜欢,每次都仗着丈夫的身份把那群人赶走。
偏偏他那十年一直在努力读书,在私塾也好、住家里也罢,秦桑都体贴地不去打扰他。
结果这么多年了,秦桑不仅不懂夫妻与兄妹的区别,还照旧不懂男欢女爱,宁愿怀疑他和儿子争风吃醋、都想不到李隼他们身上来。
周度气急反笑:“桑桑,我不吃阿元的醋。”
“我吃芝麻的醋。”
人怎么会和狗争风吃醋呢?
周度肯定是在说气话,因为她误解了周度。
秦桑反倒如释重负地笑了:“是我想错了,哥哥你别生气。”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她不一直都不懂男女之事,甚至懵懂到信了亲嘴生娃娃的事么?
周度知道她不嫌弃自己年长,心头那根刺总算是拔去了。
他抬手拉着秦桑躺下,又一下下替她按揉酸软的腰肢,声音已然温柔了许多:“以后不舒服就要告诉哥哥,月事来了也不例外。”
秦桑没拒绝也没答应,周度也不甚在意,毕竟秦桑随遇而安,从来没有让自己受苦的习惯。
又听秦桑小声道:“哥哥你以后早些回来用晚饭。”
“你不来,我和阿元也不吃,等你回来一起吃。”
周度揉她腰肢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接着揉了下去:“记住了。”
确定秦桑不嫌弃自己年长,周度总算拔掉了心头的刺,看那年轻文人也不再不顺眼了。
略一查,才知道这人果然是个获罪流放的文人。
此人名唤张璐,为人颇有些才气,因着祖父在赈灾时侵吞钱粮而被全家流放。
周度心念一动,不动神色地压下查他的消息,又让他记录这群役夫们日常吃穿所耗的粮草银钱。
长辈因贪腐获罪,此人不是大贪、就是恨极了贪腐。
宁夏苦寒,本地文教不兴;若他恨极了贪腐,倒也能让他在此地教化民众,如此张璐免去苦役、百姓也得了实惠,当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回家时,秦桑阿元果然正眼巴巴地等着周度回来吃饭。
周度笑着落座,才发现桌上的鱼汤换成了鱼圆汤。
阿元殷勤地帮他盛汤:“娘说鱼圆汤清淡好克化,正适合爹爹吃。”
周度接过鱼圆汤,又为秦桑阿元夹了些两人爱吃的菜色,又笑着说起张璐的事情。
秦桑低头喝着鱼圆汤,但面上难掩得意——
她本就是商户出身,识人的本事十分了得,何况她天生对人敏感,看一眼就能猜出此人的大致性格与出身。
如今周度提起本地文教之事,秦桑谦虚道:“能帮到哥哥就好。”
周度不吝夸赞:“我就说桑桑是我的福星。”
秦桑想起那句秦桑低绿枝,忙不好意思地低头吃饭。
阿元虽不知道父亲口中的深意,但也知道父母感情甚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阿元大方地盛了颗鱼圆给芝麻吃下,吃得芝麻尾巴摇出了残影,又嗷呜一声跳下椅子,绕着桌子跑了好几圈才停下。
阿元讪讪:“……芝麻倒是喜欢。”
不过芝麻反应这么大,阿元倒是不敢再喂它鱼圆了。
因着秦桑月事来了,今日桌上饭菜越发清淡,阿元倒也没有异议,只当是母亲迁就父亲的身体。
一连五六天按时吃饭,周度精神好了许多,却在听到周度禀报的消息时沉了脸。
作者有话说:
巡抚权力很大,基本上什么事都能插一手,教化也在他职责之内。但是吧,古代那个生产力情况下,文人的水平和分布都不太乐观,所以流放犯是文教事业的一大补充。比如杨慎在大礼议后被贬到云南,对当地文化教育事业做出了不小的贡献;比如清代流放到宁古塔的文人,能活着到达流放地后待遇都不错。几十年前也有类似的情况,我一位老师的老师就是因为某些事情到了小地方,是才子,还有段比较酸涩的婚姻故事,能凑个短篇。对了不晓得有没有读者发现八/九是被和谐掉的?那个老师就和这两个字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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