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巡抚衙门的后院里多了处禁地。
说是禁地, 其实就是主院隔壁的院子,周度让人封了,日日都有亲卫守着,他得了闲就去里面练拳扎马步。
他发了狠, 拿出早年读书的劲头, 每天卯时初就起身去院中操练, 咬牙练够一个时辰才梳洗干净出院子。
刚开始练那两天,周度回回出来都脸红得喘不过气来,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 吓得秦桑天天给他剥蛋夹菜,只让他用勺子盛了粥吃。
练了十来天后,周度面色没那么红了, 气息也喘匀了。
秦桑这才放下了心,早上也不至于天天给他夹菜了。
嫂子看出点门路来, 特意到了院子外头等周度。
她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 才见周度神清气爽地走出了院子。
他似乎刚刚梳洗更衣过, 一身墨绿圆领袍熨帖整洁,鬓角黑发湿亮, 面上还带着没消下去的红晕。
瞧着倒是好看。
见了嫂子,周度不大痛快地拱手:“嫂子。”
“如何敢劳动嫂子过来?”
话音未落,有眼色的下人已经搬了桌椅、倒了茶水递了过来,又悄没声息地退下。
嫂子端着茶杯轻啜一口:“抚台和桑桑闹矛盾了?”
“我听说, 抚台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不准桑桑过来, 就连在院子外头等着都不行。”
周度喉中焦渴,直直喝完一杯茶水才舒了口气。
闻言他冷哼一声:“嫂子知道缘由。”
他这副身体,学起武艺来事倍功半, 打拳扎马步时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丑态,他怎么可能让秦桑看到?
若非他得靠着病弱拴住秦桑,他憔悴的病容也不愿意让秦桑看见。
秦桑嫌弃他丑了怎么办?
嫂子自然猜得出周度的心思。她微微一笑:“先前你们从宁夏回来,桑桑没少担心你身体,问我怎么劝你调养身体。”
“我知道你主意正,认定的事情绝不会改;既然桑桑劝了几次都没用,可见你没这个心思。”
“偏偏她实在担忧,我看不下去,就劝她激将一番。”
“如今看来计已得售,只是不知道桑桑用了什么激将法?”
周度阴沉着脸,不作声地又喝下一杯放凉的茶水。
秦桑能有什么激将法?
不过是在床笫间激将!
秦桑从嫂子房中回来那日,一反常态地描了妆,又酣畅淋漓地与他欢好许久。
如此恩赐,他欢喜得不能自己,却不想她又搂着他脖子问出了那句话。
哥哥,你还能行吗?
这般挑衅的话,哪个男人能忍得住?
他发了狠,翻身而上要给她一个教训,要让她哭着喊着求饶,要将她阵斩于床笫间。
又是一阵厮杀。
两人均是气喘吁吁,然战况不容乐观。
没能阵斩。
没能凯旋。
甚至没能两败俱伤。
最后她慌慌张张地翻身下床,倒了水直接喂入他口中,又愧疚地道歉,说不该这样折腾他。
周度头一次想弄死秦桑。
他咬紧牙关望她许久,见她慌得手足无措,才终于接过茶水喝了,又将她摁在床上,冷冰冰、硬邦邦、恶狠狠地让她睡觉。
她确信他无碍后才放下心来。
不多时她呼吸均匀起来,他睁眼望着雕着八仙过海的拔步床床顶一阵好笑。
她竟对他用心至此。
那点不痛快便烟消云散,悉数化成了悔恨。
悔恨不该一个劲儿地折腾自己的身体,才害得如今病体孱弱,连阵斩她都做不到。
便下定决心,要收拾好这副身体,再不能让她担忧。
想到这里,周度抬眼望天,忍不住低低笑了:“她懂什么激将……只不过心诚则灵,我不愿让她伤心罢了。”
嫂子一直探究地望着周度,如今总算放下心来。
还好,周度没和秦桑闹什么矛盾。
又被他面容晃了下眼。
金质玉相,瘦骨铮然。
笑若春花绽,静如玉山巍。
不愧是高中探花的人,也不愧是未及而立之年就做了巡抚、多年权势浸润的人。
沉稳老成,举重若轻。
把桑桑交给他,她也能放心地离开了。
嫂子放下心来,又微笑道:“既然你和桑桑夫妻和睦、伉俪情深,我和老秦他们也该回家去了。”
周度目光一凝,慢慢放下了茶杯:“嫂子这是何意?”
“是有什么不适应的?还是底下人伺候不周到?”
“嫂子尽管说,我一定让嫂子满意。”
“都不是,”嫂子微笑:“我们来这里也一个多月了,老秦更是半年没回家了,都有些担心家里。”
“如今桑桑喜欢你,你的心结也了了,也就不用我们了。”
“……嫂子这是什么话?”周度笑着拒绝:“嫂子,我和桑桑都是您养大的孩子。”
“如今阿度勉强有了些身份,正是孝敬嫂子的时候,自当留嫂子在自家孝顺。”
“家中的事情不用担心。有我在,绝不会出了乱子;嫂子若是不信,我可以让人回去查探一番、再带些书信过来。”
“何况嫂子奔波数月才到了陕西,如今还没休养过来,我如何能让嫂子再一路奔波。”
“还请嫂子千万收回这心思,千万给阿度一个孝顺嫂子的机会。”
嫂子面上的笑就消失了。她不再客气:“周度,说句准话,让不让我们回去?”
周度起身,后退,深深作揖:“周度万难从命。”
“求嫂子多陪陪桑桑。”
嫂子简直要冷笑了,偏偏周度姿态实在谦卑、身份也实在太高,她没办法,最后恨恨地起身:“吃饭去!”
餐桌上人很全,连秦湘秦潇和芝麻都在,阿元探着头往外看,等着周度和大舅母的到来。
不多时,顾蘅周度一前一后地笑眯眯到来。
秦桑大喜,立刻给顾蘅盛汤:“嫂子你快尝尝,哥哥特意让人从宁夏赶了一批羊过来,又特意请了煮羊肉汤和打烧饼的师傅过来,现在羊汤滚烫、烧饼也正香,嫂子你快尝尝!”
说着将满满一碗羊肉汤端到顾蘅面前,又烫的十指通红、抽着气甩手。
顾蘅立时就笑了——
嫁人这么多年,手指头照样嫩得经不起烫,可见她从来没做过什么家务。
再低头看羊汤,一碗汤里半碗都是羊肉,肉香被葱花香菜一激,立时勾人馋虫。
顾蘅笑眯眯地搅了搅碗中的羊肉,看着秦桑给秦湘、秦潇、阿元、秦樟他们一一盛了羊汤,直到最后的最后才递给周度,心中那口郁气顿时就舒了。
不愧是她养大的崽,就是亲她。
想着她从碗中舀了一勺子羊肉给秦桑:“确实好吃,桑桑多吃些。”
秦桑连连点头,又不住给她夹菜。
周度苦笑一声,也举箸给秦桑夹菜。
顾蘅心中愈发痛快了。 。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就连芝麻都吃得肚儿滚圆。
周度虽然有些无奈,但他数日习武,饭量倒是见长,也想吃油水重的东西;再加上秦桑偶尔也给他夹菜,他吃得还算满意。
算了算了,顾蘅是桑桑的娘,他的桑桑知恩图报,他比不过顾蘅也正常。
没曾想吃完了饭,秦桑神神秘秘地拉他回了屋,又满脸严肃地关上了门窗。
莫非是要检验他今日习武的成果?
周度欲擒故纵:“桑桑,现在还是白天呢,行鱼水之事不太好吧?”
“啊?!”秦桑愣在原地,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斥他:“你怎么就记得这点小事?”
“我找你当然是有大事啊!”
周度:“……”
鱼水怎么就成小事了?
偏秦桑义正词严,周度不好反驳,只得虚心请教:“那桑桑找我有什么大事?”
秦桑认真起来:“哥哥,你说宁夏修浚河流、开垦土地能养活好多好多人,但今年来不及种粮食了吧?”
“是,”周度也正色起来:“宁夏不比南方,多为一年一熟,个别地方能两年三熟。”
“但无论如何,今年怕是种不了粮食了。”
“是啊,”秦桑叹息:“可是这里的冬天好冷好冷,能冻死人的。”
“那今年冬天,他们吃的粮食、穿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现在才是夏天,但要是冬天才准备,那就有些太晚了。”
周度微笑:“那桑桑的意思是……”
“松郡棉布、衣被天下,”秦桑认真道:“如果哥哥要棉布,那就尽早从松江等地运了过来。”
“要快,更要隐蔽,不要让别人知道、更别一下子买太多,不然松江的商人们会涨价的。”
周度面上笑容渐渐淡了。
秦桑却没发现他的异样。她沉沉叹气:“至于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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