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脚步一顿,满脸懵逼地看向王策:“烧神?”
天底下没有神吧?那怎么烧?
这比烧人还荒谬呢。
秦桑满头雾水, 索性直接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策上前一步打开车帘:“夫人请上车,咱们路上说也不迟。” 。
马车行的并不快,王策骑马跟在车厢前后,秦桑打着帘子听他解释, 才明白一切都是那桩鲤鱼石像惹的祸——
传说里鲤鱼能化龙,鲤鱼就成了雨神的象征之一;这回挖河挖出来一座鲤鱼石像, 就有流言说这石像是雨神,这回被挖出来,是因为修河坏了风水、惹了雨神不高兴, 老天爷要降罪。
阿元眉头紧皱,秦桑也皱了皱鼻子。
周度和她说过,这些异相啊、祥瑞啊,大多都是人们穿凿附会,甚至是故意造出来的假异相,为的就是用谶纬之学来左右民意,进而为自己造势。
挖河挖出个鲤鱼石像来,周度肯定不会信。
果然,王策立刻又补充说周度铁了心要挖河,决定今日烧了这座鲤鱼石像、一杀天变之说。
又说宁夏常年干旱,本地人比较信奉雨神的说法,恐怕那些人不敢相信周度要烧神,才错听成了要烧人。
秦桑觉得这就是真相。
周度那个人圣贤书读多了,心地善良到迂腐,做官也宵衣旰食兢兢业业的,她生怕周度太过鞠躬尽瘁、熬坏了身子英年早逝,又怎么会杀人呢?
还是烧死这样残酷的死法。
至于那鲤鱼石像……
说不定是这几天才凿出来的。一块石头罢了,烧了也就烧了。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远远地就看见乌压压一群人围在前面。
秦桑阿元下了马车朝前走去,王策接着解释:“……抚台说,今日他要祭祀神明,让百姓看清上天是站他这个巡抚,还是站那块鲤鱼石像。”
秦桑:“……?!”
不是,老天爷那不是故事里的说法吗?
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怎么站周度啊?
秦桑懵逼得觉得自己白长了一颗脑袋,和阿元对视一眼,见他也一脸懵逼,于是对视懵逼的母子俩不再懵逼,毫不犹豫地朝着人群走去。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等下问问周度就知道了。
周度今日有意破除天变之说,就让周围的人尽可能赶来;秦桑算不出这里到底有多少人,也不乐意挤来挤去,干脆远远地就停了下来,又抬眼去寻周度的身影。
周度正站在三尺高台上。
他难得换了身官袍,乌纱红袍鲜洁如新。
两人相隔二三丈的距离,秦桑看不清周度的具体面容,只知道他胸前的孔雀补子黼黻生光,在烈日下刺得人眼睛疼。
秦桑就不再看,后悔没戴个幕离过来。
太晒了啊!
听王策的意思,周度要等到午时才做正事,娘儿俩还得在太阳下晒一刻钟。
两人相对苦笑,又心照不宣地去找那尊鲤鱼石像。
石像挺大,比高大的王策还要高一个头;它是一尊站立的鲤鱼,大大的鱼脑袋仰天张着嘴,肥肥的身子直直立着,尾巴几乎平摊着,正好固定在底座上。
表情傻、身子肥,看着不像个鲤鱼,像个水桶。
石像背光,瞧着暗沉沉的,鱼鳍鳞片等细节根本看不清楚,秦桑阿元就不再看,又寻了个视线好的地方看向不远处长身玉立的周度。
烈日炎炎,几十个盔甲齐全的士兵分散着守着四周,又有着甲的士兵扯着麻绳将百姓拦在周度身前一丈处。
人群乱个不停,周度却静静地、身姿挺拔地站在高台上,仿佛是一尊全无感受的玉像。
秦桑眨巴眨巴眼,觉得周度穿官袍比穿私服漂亮多了。
一刻钟转瞬即逝,周度终于动了——
他抬手,四五丈外立刻有人点燃了鞭炮。
竹竿挑着拖地的长鞭炮响个不停,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捂着耳朵盯着鞭炮。
鞭炮终于放完,淡淡的硝烟味儿弥漫四周,嘈杂的人群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秦桑视线受限,根本看不清周度的举动;她仗着娘儿俩有王策保护、还能随便走动,趁机拉着阿元选了个视线好的地方看周度。
身前没人挡着,两人立刻发现周度身前摆放着桌案,上面有香烛酒水,还有一只硕大的生猪头。
阿元捅捅秦桑胳膊小声道:“娘,爹是在祭祀吧?”
秦桑含糊着说是,脸不由自主地红了下。
按理说,逢年过节祭祀神明先祖这事都是女人在做,但她从来都是给嫂子跑腿打下手的命,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祭祀才算对。
等两人到了北京,周度顺理成章地接过了祭祀的事,她照旧跑腿打下手,周度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周度真是个什么都会的厉害人。
秦桑感慨片刻,见周度抬手点燃两只粗大的红烛,又点了一大把香,握着那把香朝天拜了三拜,才把香插在了香炉中。
四周寂静无声,周度终于开了口:“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本官前来,是为了挖出来的鲤鱼石像。”
他声音清亮圆润,听起来十分舒服,人群却立刻嘈杂起来:“大人,那是雨神啊!”
“对啊对啊,挖出来是老天预警,不能再挖河了!”
“动神像会出大事的!”
……
喧闹声不绝于耳,忽地被几声尖锐的火铳声打断。
淡淡的硝烟味儿弥散开来,虎背熊腰的四五骑将士骑马奔来。
他们绕着高台与百姓跑了几圈,又举着火铳高声道:“肃静!”
“听大人说话!”
“谁敢生事,休怪我手中的火铳不认人!”
将士们声若洪钟,百姓们立刻安静了下来,至于哒哒的马蹄声疾雨般落下。
周度再次开了口。
照旧是清润的嗓音,他道:“莫要吓人,退下。”
将士们领命退下,马蹄声渐行渐远,周度上前几步走到高台边缘:“父老乡亲们的意思,我都知道——”
“大家怕我动了这鲤鱼石像、惹了上天发怒、害得宁夏整年整年的不下雨,那还怎么过日子,对不对?”
百姓原本瑟缩着不敢说话,闻言陆陆续续喊出声来:“对!”
周度等到喊声落下才道:“我知道大家害怕。”
“我也怕。”
“我奉皇命巡抚陕西,就是要让大家吃饱穿暖、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这样才不辜负陛下的殷殷爱民之心。”
周度说着拱手,又垂手问:“种地看天吃饭,没雨是大事,我当然知道,也花了大力气解决;前年我刚到陕西就让官府打井、好取水灌溉,又让人疏浚河流,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人群照旧安静着,周度又道:“除开打井取水,祈雨的事情我也做过——”
“前年陕西干旱,我同布政使、都督等人斋戒沐浴、燃香叩拜,有用柳枝蘸了水向龙王求雨。”
“上天慈悲、陛下仁德,我们这些人托福求来了雨,我与布政使等人还特意写诗作文,此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人群愈发安静。
现任巡抚周度兢兢业业鞠躬尽瘁,这事不是秘密。
只是这鲤鱼神像……
“我能求到雨,说明龙王是真的庇护一方,”周度陡然提高了声音:“可你们口口声声说这鲤鱼石像是神像、是雨神,我倒想问一问,鸣沙渠处多年干旱、风沙淤积,连原来的河流都不见了,这神像神在何处?”
他陡然色变、音若雷霆,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周度疾言厉色:“神明受人爱重、自当庇护一方,这石像说是神明,可几时庇护了大家?”
“它究竟是悲天悯人的神明,还是吞食民膏的邪神淫祀(1)?!”
周度言语铿锵,百姓渐渐地交头接耳。
周度等到不少人面上出现怀疑才再次开口:“我是巡抚,奉皇命抚治一方;天旱无雨,是我才识浅薄、尸位素餐,其罪在我。”
“所以,我让人打井修河、取水灌溉,以期大获丰收、物阜民丰。”
“如今诸位既然觉得这石像是神明、觉得我修河是有违天命,那不如把一切都交给上天决断——”
周度后退几步言语铿锵:“——将石像架上柴堆、点火焚烧!”
“此番我就站在此处,若上天觉得罪衍在我、那么天雷殛我、令我化为齑粉!”
“若上天觉得那石像是邪神淫祀,那么石像粉身碎骨、以绝妖妄!”
犹如水入沸油,一时间哗然喧天。百姓连忙阻止:“大人、别!”
“会出事的!”
“上天会降罚的!”
……
周度不为所动,反倒有一队士兵又扯着麻绳将百姓们拦着后退数十丈。
周度垂眼望着桌案,抬手倒了杯酒。
鲤鱼石像已经被架在了柴火堆上,又有人在柴火堆上倒了桐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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