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巾道袍的书生冷笑一声:“说什么苍天有眼、贞妇雪冤,怕是烈女都化作白骨无人知晓,才子也恨恨而终,到了地上都不能做鸳鸯!”
书生声音大,登时不少人都去寻他看他;有人看他有人起哄,还有人问他是不是在胡编乱造。
那一楼的书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他索性起身朝着四处作揖:“不敢瞒诸位高朋——”
“两年前姜家的九公子看上了一貌美农女,见她家是卖豆腐的,就谎说买了她家豆腐吃坏肚子、没了性命,说她家在豆腐里放了脏东西,非要李氏女做他的通房丫头。”
“那老叟有心为女儿出头,咬牙拿出棺材本要打官司,没曾想根本没讼师接状子,到了公堂打了二十杖,生生打没了半条性命。”
“李氏女孝顺,不忍老父丧命,就这么被强掳了去;她订了婚的郎君好不容易中了秀才,回来闻知此等噩耗,拼命去讨,结果连姜家大门都没进去,反倒被安了个强抢民宅的罪名打了一顿扔在路上,当月就没了性命。”
“李氏女知道后也吞金而死,当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这书生抑扬顿挫言辞慷慨,说的又是豪强欺人、鸳鸯殉情的故事,登时满楼的人都沸腾起来。
有人攘袖擦拳要为李氏女讨个公道,有人怕姜家势大不发一语,有人站着姜家怪书生捕风捉影污蔑良民,到最后还阴恻恻地威胁书生:“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看公子也是个体面的人,如何满嘴喷粪血口喷人?”
“是不是嫉妒姜家公子出身富贵、所以故意编造谣言?”
“此事千真万确!”那书生受不得辱,涨红着脸走到一口正中,对着四周的人一再作揖:“那书生姓杨,祖父曾是本地县丞,可惜儿子早死,和儿媳一起拉扯大孙子,哪里想到孙子死的这般凄惨?”
这话一出犹如水入沸油,八珍楼里顿时人声鼎沸,小厮忙引了掌柜过来。
掌柜半作揖半威胁,硬生生扯着书生离开:“这位公子喝醉了酒,是敝楼招待不周,他的饭钱挂我账上,我这就送公子出去歇息。”
言罢不由书生反抗,硬生生钳着他胳膊将他拽了出去。
秦桑再没心情吃桃子。她闷闷地戳戳周度的手:“这事当真?他那么霸道?”
“当真,”周度反握她手轻叹:“那姜家九公子是老来子,上头有四个姐姐,被爹娘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终日只知道吃喝嫖赌、从没碰过诗书,是本地一害。”
“县丞是个老实官,不贪不占不摆架子,给孙子定下了豆腐郎的小女儿,也是想着小两口能好好过日子。”
“结果……”
周度叹气:“姜家谨慎,大的把柄不好抓,索性从李氏女身死来说,用县丞孙子激起本地读书人的怨气,靠这份民怨把这件案子做大,我才好顺理成章地拿下姜家。”
秦桑抿嘴:“这书生……是不是你派来的?”
“是,”周度轻声道:“当日宁夏鸣沙渠处,桑桑看中个挖河的书生……就是此人。”
“他面生,没功名,但学问不差,刚好来做此事。”
秦桑如今只记得那人绷直的肩背,想了想又问:“哥哥,你真能拿下姜家?真能为民除害?”
周度轻轻捏她手:“要是做不到,就罚哥哥不准吃肉,每天只能吃米饭咸菜。”
“不能!”秦桑毛了:“你好不容易养胖点,吃米饭咸菜怎么办?!”
周度微微挑眉,从善如流:“那我听桑桑的。”
秦桑:“……”
秦桑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捉弄了,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事情:“哥哥,他不是被赶出去了吗?那有用吗?”
“他能赶,咱们就不能让书生多去几个酒楼?”周度拎起酒壶倒了杯酒。他慢悠悠道:“除开酒楼,我还让人编成故事去找说书先生,要让街头巷尾都知道这事。”
“县丞名声不差,不少穷人都受过他的恩,想必很快就能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秦桑知道该高兴,可她心里照旧堵得慌,闷得她不住叹气,却见周度朝着对面高高举起了酒杯:“相逢即是有缘,既然来了,公子何不一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周度去雅间见人时, 秦桑很有眼色地留在了原处听楼下的人唱曲。
回去时周度简略地提了几句,说和他见面的两人也是本地的一户豪强,与姜家有些不对付,想要和他一起除去姜家。
至于对方想要接收姜家的部分房产田地……此事周度没有告诉秦桑, 秦桑也没有多问。
一连四五日, 张璐都流窜于各大酒楼、将李氏女的事情宣扬得天下皆知, 知府也不得不接下此案;在那人的帮助下,顺利牵扯出姜家强占田地、掳掠民女、伤人性命、放印子钱等诸多罪证。
铁证如山,姜家丝毫没有辩驳的余地, 于是知府秉公执法,将姜家数位男眷或死刑、或流放,家产也悉数收归公有。
几日里, 周度恰巧在当地巡查了一番,确定当地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才在事情结束后和秦桑回家。
两人离家时间着实不短, 秦桑开始想嫂子了。
只不过, 等两人离开时,有妇人忽然闯出来拦两人的马车。
女子声音凄厉, 哭嚎着求巡抚明察秋毫、说姜家冤屈,还说有事情要单独和巡抚说。
不必说,肯定是用什么东西贿赂周度,好为自家求一条出路。
好在周度为官多年, 手下护卫也精明强干,当即远远地拦住了那妇人。
听着妇人哭嚎的声音越来越小, 秦桑忍不住掀开车帘望她。
妇人一身缟素,头上半根钗簪都没有,如今哭得站不住, 全靠那几位侍卫挟持着才勉强站着。
秦桑揪心,却被周度捂着耳朵扭过了头来。
“不理她们,”周度低头劝:“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姜家世代豪强,家中的丫头婆子都绫罗绸缎浑身珠翠,瞧着都比小门小户的姑娘夫人阔气有体面,她们又是哪里来的银钱?”
“大哥兢兢业业赚钱,买起首饰来也心疼得厉害,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什么人才舍得在下人身上花那么多钱?”
“她们——”
“我知道,”秦桑叹息,眼睛盯着周度无奈道:“我就是……就是看不得这场景。”
“哥哥,下回再有这种事情,别让我知道了。”
“……好,”周度笑,又转移话题:“这回回了家,桑桑要做什么?”
秦桑立刻打起了精神:“我要学武功,把自己养的膘肥体壮的!”
“这样我们出来,我就可以保护哥哥了!”
周度失笑:“好,我等着桑桑保护我。”
“只是……我身边有许多护卫,桑桑练武时莫要急功近利,免得伤了自己。”
秦桑连连应允,又问周度以后还在院中练武吗?两人是一同练武,还是错开时间练?
周度当然选择错开时间。
不过,等两人回了家,秦桑才发现大哥嫂子已经打包好了行李,说是要早早去运送棉布棉花等物,准备和他们道了别就离开。
秦湘秦潇依依不舍,除了和阿元说悄悄话,还一下一下摸着长大许多的芝麻,又从厨房顺了鸡腿来喂芝麻。
秦湘望着欢快地摇着尾巴吃鸡腿的芝麻,一时间红着眼圈快哭了。
秦桑也快哭了。
嫂子到这里倒是好几个月了,但是她没少和周度一起出去,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
秦桑舍不得嫂子,饯别宴上她都没吃下东西,只一味忍着情绪不哭出来让嫂子担心。
等秦家人起身离开的那一天,秦家老少和周家三口、连带着一条芝麻都前去送别。
秦桑终于忍无可忍地扑在嫂子怀里:“嫂子你别走!桑桑舍不得你!”
嫂子红着眼圈拍她后背:“多大了还哭鼻子呢?……嫂子知道你过得好就放心了,以后还能见呢。”
怎么见?
西安淮安千里之遥,舟车劳顿要个把月,大哥大嫂都是五十岁的人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病一场不能起身。
秦桑越想越觉得是生离死别,又怕自己不小心再莫名其妙地到了十年后,一时间不舍、委屈、害怕通通涌了上来,抱着嫂子就是一顿哭嚎:“嫂子你别走!我过得不好!周度天天欺负我!”
嫂子动作一顿,捧着她脸皱眉:“桑桑,别胡闹,周度待你好不好,嫂子看得到。”
秦桑一看有戏越发来劲儿,想也不想地诬陷周度:“他说要和我生娃娃!要生四五个娃娃!”
“等有了娃娃他就软禁我!他不让我出去!去院子里放风都不能!”
“嫂子你不知道他有多坏!我连一碗鸡蛋都吃不到!每天吃饭都不合胃口!”
“嫂子桑桑要你!嫂子你说陪桑桑的!嫂子……”
秦桑哭得撕心裂肺,忽然眼睛一亮,拽着嫂子衣袖低低哀求:“嫂子,让大哥一个人回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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