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没跟他商量我自己跑了这么远，偏我还不争气是个没本事的，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却要让他来背负这一切。
我不想他这样，只要他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我这情况都是我自己的原因，你不要骂他......」
金枝抽噎着抓紧了冬梅的手臂，「你为啥啊，你的思想啥时候才能转过来，你是一个人，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是个独立的个体，你不是他的附属品，你能不能把自己当个人？」
冬梅哭声滞了一下，瞳孔微微发颤。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为了秋平。
之前在黄家，妈妈从小就教她，要帮着秋平，因为自己是黄家的，很多话，秋平在黄家不能说，但她可以。
秋平在黄家不敢干的事，她能，因为她身上有黄家血脉，黄家明面上不敢像苛待秋平一样苛待自己。
所以，秋平吃饭不敢打，五六岁的她就学会了顶着所有人的白眼帮着他添饭。
房子不够住，她会看懂妈妈的眼色，硬着头皮怯怯的拒绝跟侄女睡，硬拉着秋平跟自己一张床。
自己是黄家的，有爸爸在，该给她的棉被没人敢克扣，然后属于她的棉被可以分秋平一半。
妈妈不敢为秋平争取，但敢为她争，打着她名义争取来的利益，秋平可以跟在后面受益，她也习惯了被推着为秋平冲锋陷阵。
妈妈说，她是姑姑，是长辈，理应照顾侄子的。
黄家的大哥大姐还有侄子侄女们都会欺负她排挤她，说她胳膊肘子往外拐，身上流着资本家狼崽子的血，妈妈让她忍一下。
妈妈也会抱着她哭，说对不起她，给她讲清这里面的道理，告诉她，她跟秋平于黄家的区别。
只有打着她的名义，爸爸才不会说啥，她是爸爸的老来女，虽然不会很爱她，但至少也是他的亲生血脉，不会故意苛待她。
以至于，秋平在黄家待了十来年，妈妈没有以秋平的名义朝黄家提任何要求，所以在下乡的时候，妈妈才能为秋平要工作，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妈妈跟了爸爸十来年，为爸爸生下了有黄家血脉的自己，从没为之前的孙子要求过什么，那是唯一一次，爸爸拒绝不了。
之前的二十多年，冬梅给自己的定位都是秋平的附属品，为他撑起一片天，托举他过更好的生活，因为那是妈妈的执念。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是一个个体，不是谁的附属品。」
张荣英看着冬梅怔怔出神的样子，不由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代兰亭当时的处境可能也是真的没法子了，但她的教育却毁了自己闺女一生，她真的对不起这个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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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你孩子都这么大了呀
「到了，就在前面。」
杨佳慧领着大家进了一个格外扎眼的深色小区。
米黄色的马赛克外墙，配着墨绿色的铝合金窗，楼栋不高却规整气派，有保安穿着制服在岗亭值守，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十足的体面了。
「云婆，云婆~」
杨佳慧领着大家上了2楼，敲起了门。
很快，一个带着围兜的干瘦婆子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一个2岁多的小男孩一下子飞扑到了杨佳慧怀里，「妈妈~，妈妈~」
杨佳慧弯腰抱起了孩子，「这是我的儿子浩浩，来浩浩，给大家打招呼。」
圆头圆脑的孩子奶声奶气的朝着后面的人喊道，「叔叔阿姨，大家好~」
一点都不怯场，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大家，可爱极了。
张荣英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意，「你都孩子都这么大了啊。」
杨佳慧点点头，「嗯，都进来坐吧。」
张荣英跟着走了进去，门口铺着暗黄色提花地垫，右手边立着组合鞋柜，柜面擦的蹭亮，上头摆着小巧的电子钟和一瓶塑料插花。
再往里走，是米黄色的抛光地砖，张荣英抬头往上看，天花板走了一圈石膏线，中间悬挂着一盏水晶吸顶灯。
想到信里杨佳慧说自己前几年挺难的，张荣英很是诧异，这豪宅都住上了，家里还有阿姨，这也难？
「来，大家随便坐。」杨佳慧指了指大厅棕色的皮质沙发招呼大家道。
话落，她又扭头朝着云婆道，「云婆，烧茶，洗点水果。」
云婆点点头，「好的。」
大家一一落座，秋平全程红着眼睛盯着冬梅。
冬梅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
其他人也不敢吱声。
李保军看看冬梅又看看秋平，实在是忍不住，「刚才又喊又叫又哭的，这会倒是不说话了，这么天远巴远找过来是来俩俩对视的吗？」
冬梅这才磕磕巴巴的开口，「我，我在这里.....挺好的，佳慧姐很照顾我.......」
杨佳慧看了冬梅一眼，眼里闪过怜悯，「我是年初的时候遇见冬梅的......」
说到这里，她好像有什么顾忌，没有继续往下说。
气氛很是沉闷，倒是跟冬梅坐一块的金枝忍不住了，「冬梅，你到底咋回事啊？外面不好你不知道回家吗？没钱你可以给我写信啊，我给你寄，或者跟我说一声，我们能来接你啊。」
冬梅长舒了一口气，她知道杨佳慧为什么会停顿，但她也不知道怎能开口。
金枝拉着冬梅问杨佳慧，「杨姐姐，我可以跟冬梅去房间说说悄悄话吗？」
杨佳慧点点头，「去吧，往里面走第二间是客房。」
冬梅被金枝拉走了。
秋平这才扭头看向杨佳慧，语气带着沙哑，「杨同志，谢谢你收留了我小姑姑，我感谢你。」
说着，他站起来朝着杨佳慧走了两步，直接跪了下去。
杨佳慧吓了一大跳，「诶诶，你干啥啊，我可不吃这一套，你快起来。」
张荣英跟李保军也上前去拉秋平，「秋平，你快起来。」
屋内，冬梅不自然的撇了一下头，躲开了金枝的视线，她自嘲的拉起了一抹笑。
「金枝，家里是真好，这外面的人太坏了。」
「我……刚下火车，我就的包就让人给划了，还好有一部分钱贴身藏的。
我找了很久了工作，那些个厂子，全都要本地人担保、或者要熟人担保才可以进去，我天天要走很远很远的路去找工作，出来五六天....我才找到了一个工地。
要把砖和水泥挑到二楼还有三楼，干了两天，我的肩膀皮磨掉了，沙子撒了，工头就不想要我了，觉得我一个女人，干不了。
我求他，一个大叔看我可怜，让我跟他一块去楼顶拧钢筋，可天实在是太热了，我干了一天手上就起了好几个大泡，还中暑晕倒了，拧钢筋也不要我了。」
冬梅声音轻轻的，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等我休息了两天，我又来了工地，他们说已经招够人了，还说宿舍不能让我住了，我怕他们赶我走，我也没多少钱，我就说我可以扛东西。」
说到这里，冬梅像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语气掩不住的颤抖，还带着哭腔，「但那个水泥我扛不动，我太没用了，下车师傅把水泥放我肩膀上，五十公斤，我整个人直接坐到了地上，被水泥压住起都起不来.......」
「后面....我又开始找工作，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加工厂，不需要人担保，但那个厂里是两班倒的，要上12个小时，前几天我实在是适应不了，晚上三四点的时候，我打瞌睡了，那个老大当着一车间的人，一把扯住我的头发从凳子上拖下来，抬手就甩了我一个耳光。
呜呜呜，我老害怕了，是我的错，我不该睡觉的，她指着我鼻子骂我偷懒，要扣我工资，我吓死了，我以为我又要被赶走了......
等发了工资，我就给你打电话了，外面一点也不像他们说的，也跟电视跟报纸上说的不一样，他们扣了我很多工资，说我干活慢，说我偷懒打瞌睡，说我弄坏了东西，一天干12个小时，中间就只有半个小时吃饭，还有三次五分钟上厕所的时间，干了一个月，才给我发了73块，还没在黑呆哥店里钱多。
后面，那个老大的表弟要跟我处对象，还去我冲凉房偷看我，我捡了石头砸了他，老大把我开除了，还扣了我一个月的工资当她表弟的医药费，金枝，其实我都没用力，也没出血，就用石头砸到了他的肩膀，他们太欺负人了呜呜呜……」
屋内两个小姑娘一个倾诉哭泣，另一个陪哭。
屋外，张荣英也跟杨佳慧在寒暄，「没想到你也结婚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住上了这么气派的房子，刚才厂子里面的人喊你老板娘，你男人......」
杨佳慧站了起来，身姿婀娜的朝着角落的供台走去，伸手从旁边抽出了三根香点上，「浩浩爸爸叫周柳青，比我大三十一岁，去年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