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带上了十足的灵气,将男人抽得后退了两步,脸上的面具也掉了。
他踉跄几步看向游卿,露出了一张峻冷逼人的,同齐南笙足有六七分相似的脸。
他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火辣辣的脸,而后继续朝着游卿走去。
游卿瞪着他,一双眼已经是泥泞不堪:“你滚!你少管我!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我们的婚契早就剜掉了!”
男人脚步微微一顿,但是继续朝着游卿走去,而游卿敌不过他,又不能真的让他捏碎自己的身份牌,顾不得守阵,只能离位,朝着千玄宗的梁景怀那里跑过去。
梁景怀本就心如火灼,心疼两个师妹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见二师妹被欺负至此,回身便是一剑横扫而去——
而随着游卿离位,五灵之阵缺了维系之源,本就摇摇欲坠的阵法,剧烈地震荡起来。
阵法一侧灵光熄灭,有魔兽“嗥”的一声,便顺着符文闪烁的缝隙钻了进来——
乱了,彻底乱了。
阵法的裂纹如同蛛网一样迅速扩散,然而就在灵阵将要崩裂之时,外面魔兽迅猛的攻势陡然一滞。
靠近阵法最前方的魔兽突然调转了方向,朝着同类开始疯狂撕扯攻击。
所有的修士都因这一幕震惊到停止了动作,最先反应过来的越琅琅“嗷”的一嗓子,凄声哭喊道:“是小师弟!”
“师兄,师姐!是谢漓,是谢漓在帮我们呜呜呜——”
谢漓操纵魔兽的反击,算是给了他们一口喘息的空隙,但是他们的灵气已经耗尽,阵法像颓倒的高山,崩阻之势不可挡。
遴选到这里,观看遴选的人都认为,接下来这群人总该认输,退出遴选了。
因为无边无际的魔兽潮依旧在朝着这边汇聚,而就算是天魔也无法拦住这样的兽潮,更遑论谢漓身体己死,此时连凝化出魔形都做不到,他能抵住个一时片刻,已经是拼尽全力。
阵法在消散,但是场中剩下的修士无人退出。
遍地横尸,腥臭漫天,浓重的魔气将整片天地包裹得伸手不见五指。
群兽咆哮,呜咽,相互撕扯,骨骼碎裂的声响,被无限地放大,大地的震颤开裂越深,像被千刀万剐的人在无声地颤抖哀鸣。
游临湘在这血雨腥风,天摧地塌之中,凝望齐南笙。
齐南笙一遍遍地央求劝阻,游临湘始终没有松口。
她平素性情温和非常,几乎从不计较旁人待她的不好,哪怕那恶意没有由来。
但她又执拗得可怕,只要她认定的事情,天雷灌体都只会含笑庆幸,谁也改变不了。
此时此刻,她抬起手,攥住了齐南笙捧着她脸蛋的发抖手掌,压实在她脸上。
她心中情爱初绽的天翻地覆,比此刻的战场更加颠乱。
可她顾不得这些,她攥着齐南笙的双手,替他稳住战栗。
终于开口,却不是应允他要退出。
而是说:“齐南笙,你信我一次。”
“就这一次。”
“这里不是假的。百姓们也不是假的。”
“我们将魔兽引到这里,倘若就此回到仙盟,百姓们怎么办呢?”
齐南笙急道:“可是即便是留下,就剩下这几个人,又如何能……”
他话说了一半,反应过来了游临湘的意思,神情骤然一变,接着面容几近扭曲。
还能怎么办呢?
法器耗空灵气耗尽。
作为修士,他们身上仅剩一件武器,或许能够阻止这群魔兽继续朝着边界的方向冲去。
是他们入道修炼,日日淬炼涤荡的经脉和灵府——是他们自身。
他们现如今唯独只剩下自爆以阻兽群这一条路了。
游临湘张了张嘴,齐南笙反应极快地又反手,攥住了她的双手。
坚定地说:“我不走!”
“我跟你一起。”
游临湘抿住嘴唇,眼中泪光盈盈。
这时候其他的几个人也已经聚拢过来,梁景怀一声不吭地在他们周遭快速绘制阵法。
修士自爆的力量非常强大,但是有一种阵法可以将这强大的力量发挥出百倍。
那便是上古遗传下来的仙师归墟陨灵之阵。
归墟陨灵,同飞升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世人求道大多是为飞升,但归墟陨灵之仙,乃是修到天地同寿,山海为躯的大能,参破阴阳无形,轮回之道,决定还灵于天,魂归于地的阵法。
阵法并不繁杂,梁景怀以剑为笔,环绕众人眨眼绘制而成。
阵成之际,观看遴选的修士们已经彻底停止了喧沸的议论之音。
他们不再说几个人是痴还是傻,值不值得为了一个幻境牺牲道途,他们只是怔然地看着一切。
有人失声道:“仙盟的长老们真的不管吗?遴选进行到此真的有必要吗?非要他们死不可吗?”
“枕锋仙尊呢?他的弟子都要死了,他也不管吗?”
有人道:“别急,各宗的掌门,都去了镇岳大殿,集体建议仙盟结束遴选了……”
而遴选场之中,游临湘他们都按照五行之位,盘膝坐下。
原本那个一直在纠缠游卿,要她捏碎身份牌退出的男人,竟也走了过来。
他顶着一张同齐南笙高度相像的脸,走到阵前,不顾游卿的瞪视,背对着众人坐在了阵法之中。
齐南笙终于注意到了他,向他的方向扫了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交会,齐南笙双眼震颤,那男子却神情漠然。
齐南笙张了张嘴,涌到喉间的两个字将要吐出口,那男子已经迅速转过了头。
而在这时,谢漓操控的魔兽群终是撑不住了。
梁景怀将长剑插在阵眼之中,将手握在剑锋之上,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五灵鲜血从长剑剑身灌注向阵法的符文,迅速抽取众人身上的灵与血。
锈黑色的大地,骤然亮起了五色灵光,一路飞速蔓延。
他们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阻止所有的魔兽,但这是他们以仅有的修为和身躯,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待到灵光犹如莲瓣,自四方升起收拢,阵法之中的几个人已经面色迅速枯槁灰败。
越琅琅脱力,靠在了梁景怀的肩头。
那个黑袍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二师姐身边。
而齐南笙一手握着剑锋,一手捧着游临湘的面颊,泛青的双唇微微勾了勾。
心想他聪明一世,竟然也会有今天。
若是有人提前跟他说,他会为了一个虚假的幻境赴死,打死他也不会相信。
就像他从来目下无尘孤高自傲,也从不敢相信他竟会爱上什么人。
但他此刻望着眼前的人,他竟觉得胸腔之中涌荡出一丝甜美的味道。
这一丝甜蜜,从他的胃袋升腾,流向喉管,最终反刍一般沁润了他的舌尖与唇齿。
他知道,这是灵府将爆的腥甜味道。
齐南笙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脸面,自尊,或是众人的围观。他倾身,凑到游临湘的面前,与她呼吸相闻。
而后他垂下了眼睫,极度克制,又极度放肆地压上她形状姣好的唇。
他一生不短,血海深仇得报,也算跌宕起伏。
但最有滋味,最甘美的一点甜,都在此刻的唇齿之间。
他想同游临湘共享。
游临湘瞪大双眼,只觉得一只翩然振翅的蝴蝶停在她的唇上,她双唇微颤,不敢呼吸,生怕一点点气息,就要惊飞了这绮丽的美好。
轰。
五色莲瓣无声闭合。
待到再度炸开,归墟陨灵之阵便彻底阵成。
就在莲瓣闭合的瞬间,天际一道青光穿透九霄,紧接着一柄巨剑横扫过天际,带着凛冽入骨的霜雪撕开了锈黑的天幕——
剑风所过之处,天封地冻,青霜蔓延过场中所有的魔兽,同样也在眨眼之间,覆盖封冻了闭合的五色莲瓣,阻止了莲花绽放,也阻止了阵法的最后一步。
与此同时,殿门紧闭的镇岳大殿之外,各宗掌门叫门不应,相互对视之后,竟是合力倾注了灵气,撞开了殿门!
殿门大开之后,各宗掌门正衣冠收灵气,正欲告罪,却惊见殿内空荡一片。
殿内的镜阵高悬,掌门们举目望去,便见遴选场上,紧随寒霜一剑之后,其他五色灵光渐次拔地而起,横贯长空——
灵光如虹色电闪,将这混沌了上千年的魔域映照得亮如白昼。
各色符文在半空交织连结,一道道通天彻地的灵光竖屏绽开在魔域之中,后又犹如铠甲一般环环相扣,首尾相连。
有门派的掌门惊呼道:“——是新的阻界大阵!”
待到阻界大阵彻底落成,天际的黑云散尽,数艘灵舟并列高悬。
其上仙盟长老纷纷立在舟头,齐齐出手,为崭新的阻界大阵注入五灵。
而这些灵舟正中间的那一艘之上,一个华服靡丽,容颜更加冶丽的男子赤足站在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