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竟离奇地韵调特殊,亲和好听:“把她给我,入我麾下,饶你一命。”
齐南笙因为她的音调微微一怔。
这音调莫名熟悉……
但是他眨眼便醒神,开始疯狂吸取周遭的恶鬼魂魄。
长乐坊主很快意识到齐南笙还欲再战,立即飞身去抢夺游临湘。
齐南笙等的就是此刻,反应迅猛地扑抱而上,死死搂住长乐坊主压在地上,没让她碰到游临湘。
而后齐南笙得逞地自齿间挤出一句:“你也配让我臣服?去死吧!”
便立刻就要自爆。
然而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祭坛所在的艮位,一道强光如水波一般荡开在漆黑的夜幕之中。
祭坛的阵破了!
“嗥——”
齐南笙怀中疯狂挣动的长乐坊主突然动作一滞,而后自她的眼眶涌出了两汪血泪。
紧接着,她便“轰”地一声,在齐南笙的怀中消散。
恶鬼的真身本体被毁去,便会立刻魂飞魄散。
恶鬼不甘的血泪落在齐南笙的脸上,长乐坊主最后消散的手臂,还在朝着游临湘的方向拼命伸展抓挠。
第16章 “过前尘” 他和游临湘的“萍水相逢”……
长乐坊主魂飞魄散的刹那,天地之间缭绕的鬼气陡然一凝,阴寒的冷压也骤然一滞。
齐南笙见状心中大定,重新将游临湘以鬼气结界围拢起来,撑着手中鬼气凝化的长刀起身,再度气势如虹冲入恶鬼之中。
原本在长乐坊主的操纵之下列阵有序,嘶吼有声,凶焰滔天,悍不畏死的恶鬼们,在眨眼之间便已经溃不成军。
这世上能够在变成恶鬼之后还维持住人智的本就少之又少。
这些恶鬼全部都是依靠长乐坊主的真身催化,本就只剩下一部分做人的残识。平素可以当成厉害一些的畜生来驱使,一旦驱使者没了,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他们在齐南笙的长剑之下慌不择路,有些相互推搡踩踏,有些甚至开始相互攻击,更多的选择离群四下逃窜,原本凶神恶煞的鬼军,很快便在齐南笙的绞杀之中土崩瓦解。
待到齐南笙散去了手中鬼气凝化的长剑,周遭已经不见任何恶鬼胆敢再靠近觊觎。
只有远处艮位祭坛的方向,还时不时会传来响彻长空的恶鬼哀号。
齐南笙面上笑意狂肆,他转身,挺直的腰背终于塌陷下来,他弓着腰身,跌跌撞撞地朝回走。
朝着游临湘的身边走。
走着走着他便站不住,跪到地上咬牙强撑。
后来强撑也撑不住,只好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
幸好此刻天际的阴云开始消散,天光却未曾显现,想来……已经是黑夜了。
无人看到他这般手脚并用的狼狈姿态。
齐南笙爬到游临湘的身边,散去鬼气结界,迅速检查了一番游临湘的状况。
初入定的修士总要在家族和师长的庇佑之下,在洞天福地之中尽情地被灵气环绕着晋升品阶,才能真正地激发出更精纯的灵根。
一旦灵根定型,日后修为走到哪一步便也定了型。
可是游临湘在这秽祟遍地的鬼市入道,被鬼气围绕着入初定,护法的只有一个恶鬼,还半点帮不上忙。
倘若她的灵根不能受到最好的滋养,她未来走不到天阶上品的巅峰,实在是可惜极了。
齐南笙生平从不会自我责怪,但是他狼狈跪在此刻的游临湘面前,心中也难免生出恼恨和愧疚。
他当时不应该在婚房之中,威胁游临湘带他走。
他不应该在两人进山之后,为了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与她过多交流。
他无助濒死之际的一点点和善,被她当成了珍宝,不惜为此险些丢掉性命。
到如今在这种条件之下入道,说不定会误了终身,待到来日她修为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她回想起自己曾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毁掉了激发灵根的关键,更是与一个入了邪道的人纠缠不清,一定会后悔的。
倘若她没有和自己在一起,以她的本事一定能成功逃离齐家,游家未必会杀她,她会有一条不一样的路。
齐南笙脑中万千思绪,最终凌乱地压抑在心底。
他抬头看了一眼艮位还不断亮起灵光的方向,知道他和游临湘的“萍水相逢”,只能到这里了。
自古正邪不两立。
那群修士回来之前,他必须离开。
如墨的黑云已经自天际散去,一弯清辉自天边洒下。
天亮时,这阴阳市就会重新开启。
齐南笙在此之前,需要像所有鬼邪一样,去学阴沟里面的老鼠,躲起来。
但是他跪地仰着头,望着天际的月华,突然十分茫然。
他还没死。
可是他如今这样子,他还能去哪里呢?
继续留在阴阳市,做一个像长乐坊主一样,占据一方,每日同连人智都没有,只能像驱使畜生一样驱使的恶鬼为伍为伴吗?
他入邪的那一刻就没想过活下来。
他只想偿了游临湘这份强行加注给他的恩情。
如今他们真的两清了。
他却还没死,又该何去何从?
不过齐南笙并没有纠结很久,只几息的神思空白,他便已经迅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是了,既然老天降下雷龙他没死,既然到了如今他还侥幸活着,那他自然是去做完自己先前没能力去做的未尽之事!
齐南笙撑着地面,爬起来,站起来。
他没有再看游临湘一眼,他转过身,化为一团黑雾,卷入夜风之中。
不过这阵风刮走半晌,另一阵风过来了。
刮来了一块残破的屋舍之中挂着的月白色帘幔,飘然犹如云层落下,轻轻覆盖在游临湘赤/裸蜷缩的身上。
游临湘像一个睡得极其酣甜的孩童,做了一连串的美梦。
这美梦贯穿了她贫瘠的一生,是她珍藏在心底反复品鉴,从不舍得遗忘的记忆。
她曾经被养在井里,每一天……每一天最期盼的事情就是娘亲深夜来给她送食物。
娘亲的声音非常非常好听,娘亲喜欢叫她宝贝儿,娘亲说她不丑,说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娘亲还说她们只是都还没有长大,等到她们都长大了,一定会变成世上最美,最美的人。
娘亲会效仿各种兽类的声音,哄她睡觉,娘亲告诉她,平时不要发出任何的声音,被发现的话,就会有坏人把她们母女两个分开。
游临湘一直都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哪怕暴雨灌注枯井,把她泡在水中险些淹死,她也没有求救过。
她最开始扒在井壁上,指甲都翻过去,疼得撕心裂肺,她也没有哭。
后来她就学会了如何在水中漂浮。
她一直都是最听娘亲话的好孩子。
只不过后来还是被发现了,家里人都要打死她,也要把她娘亲驱逐出游家。
那是游临湘第一次见到她娘亲。
她娘亲和她生得一模一样,娘亲的脸上也尽是红斑,娘亲也站不直,娘亲没骗她。
娘亲护着她,那些人打她娘亲。
游临湘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作愤怒,她愤怒地把所有人都撞翻了。
她暴怒的喉音,引动兽园里面的百兽躁动,她展现出了惊人的力量和驯兽天赋。
她被留下了,和她娘亲一起。
那是游临湘这一生最幸福快乐的时光,即便是她后来明白她和她娘因为和其他人长得不一样,被视为异类,被叫作丑八怪,被众人排斥贬低,只能住在兽棚里面,她依旧很快乐。
直到十三岁,娘亲被族内派出去接一批灵兽入园,从此就再也没回来。
据说那些灵兽在半路躁动发狂,把所有驯兽师都给踩踏而死,之后跑掉了。
游临湘问了好多人,她甚至偷偷跑去过出事的地方,都没有寻找到娘亲一丁点踪迹。
她还妄图去找她那以她为耻的亲爹询问。
没见到游泽的人,却遭他的属下一顿毒打。
后来她在一个老得快死的驯兽师的好心暗示下,才知道,当时去接的灵兽,是寻常驯兽师并不能接触的高阶魔兽。
那魔兽发狂,把驯兽师都给吃了。
而游家作为修仙宗门,之所以会偷偷以接灵兽的借口接魔兽,只因为游泽这个家主,他让手下的人在暗中研究邪术。
邪术不是用来修炼,是用来害人的。
这样腌臜的手段,其实每一个驻扎凡间的仙门手中都有一些。
这世间的资源就那么多,倘若不用一些非常手段去争抢,仙门又如何能世代在凡间“昌盛”下去?
游临湘自此恨上了这个她原本当作没有的亲生父亲。
她一直想杀他,做梦都想杀了他,若不是因为他的卑劣诡计,娘亲绝不会被累得殒命。
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但是游泽修为乃是地品下等七阶,这个修为在修真界也能做个长老,在凡间这样的仙门世族之中,已经是无数人望尘莫及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