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临湘掀开身上盖着的帘幔就要下地。
屋内两个男修顿时转过身,越琅琅赶紧上前又尽职尽责给她盖住:“你等一下!你没穿……哎!”
“你等下我给你找一套衣服!”
越琅琅赶紧翻找自己的储物袋,但是她平时出门没有带备用衣物的习惯。
其他两个男修也相对粗糙,自然也没有替换衣物。
最后还是不知道何时又回来的白袍女修,递给了越琅琅一身白色的纱袍。
越琅琅一愣:“二师姐,你……”
你不是平时绝对不跟人穿一样的衣服,也绝对不允许自己的东西被任何人动吗?
怎么今天大方到连衣服都给了。
白袍女修递了衣服过来后,把游临湘深深地瞧了一眼,一声没吭,转身就走了。
只是背对着众人离开的时候,她眉心死死地拧着,神情复杂。
游临湘在越琅琅的辅助下穿好了衣物,一个劲儿地跟她道谢,跟几个修士道谢。
越琅琅本就是活泼开朗的性格,奈何师门之中大师兄和二师姐性情沉稳如冰,小师弟倒是活泼,但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整天跟她掐架。
越琅琅几句话的工夫,就喜欢游临湘喜欢得不得了。
甚至给她取了个昵称。
一个劲儿说:“香香啊,你入我千玄宗吧,虽然我们宗门在修真界之中没什么名气,弟子……不多,但是我师尊有名,是仙盟的长老之一,资源还是很好的啊!”
游临湘鲜少承受来自旁人的热情和好意,她本该手足无措,本该不舍推拒,尽数应下。
她看着自己被亲密挽着的手臂,看着一直对着她笑得像熟透桃子一样可爱的少女,这是她曾经多少次幻想,也幻想不来的“正常”朋友。
但是她现在是真的没法答应。
众人一直待到了快晌午了,阴阳市的门还是没有开放。
最后大师兄梁怀景去了一趟阴阳市的主殿打听,而一行人随着大批量的凡人,等待在阴阳市的出口。
梁怀景去了许久,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
游临湘站在越琅琅身边认真听着她说话,被阳光晒得眯眼。
偶然来了一块阴云,专门停留在他们头顶上方,遮挡住了阳光。
游临湘跟随众人一起抬头向上看。
突然,她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她驯兽时,那些灵兽不服她欲要攻击她的那种感觉。
但是这浑身汗毛倒竖的警戒只瞬间便随着阴云散去而解除了。
阴阳市主殿之内,一道黑底描金的厚重帘幔垂下,把后面高台椅子上坐着的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下方的属下们恭敬地将腰弯得恨不得与双腿重叠,静待上方主人的指示。
“我听说……长乐坊让人给端了?”帘幔后方的人开口说话,声音极其富丽慵懒,像一卷缓缓展开的华丽布匹,只是声音,便听得人心猿意马。
但是下方的属下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分神,个个表情严肃得像上坟。
一板一眼地回禀:“长乐坊主是被几个千玄宗的修士和一个刚入道就地品的恶鬼给杀了。”
“那恶鬼身份已经查清,是武昊城仙族齐家那个少年天才,遭人暗算断了仙路,但紫府未崩苟延残喘地熬了十天,正巧赶上阴阳市开了,误入的。”
“现在众人都在等待开市,主人,是否要留下那几个大闹阴阳市的修士和齐家的地品恶鬼。”
上方许久没有声音,呼吸均匀地传递出来听上去像是睡着了。
但是一众属下谁也不敢懈怠,一动不动都像被钉死在原地,等待着上方人的指示。
隔了好一会儿,那倦懒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长乐坊端了就端了吧。”
“当初那小可怜被我带回来,承诺我只专心修炼好脱离地缚之力,回去找女儿,结果这么多年我没看她……她竟是也没能抗住秽祟之气,没了理智……”
“怕是早已经忘了当初的初衷了。”
“杀生害命没有这几个修士和那个阴差阳错入阴阳市的齐家小子,也有天诛。”
“算不上他们在我的市集中大闹。”
属下一听主人没有追究之意,便立刻说:“那属下等这便开启市集放他们出去。”
帘幔之后的人顿了顿,又问:“不过……我还听说,昨夜有个狂徒,在我阴阳市的万鬼堆里面入了道?”
属下们立刻又把昨日在长乐坊入道的游临湘的来龙去脉给细细解说了一番。
这一次帘幔之后的人停顿了半晌,突然轻笑起来。
他的笑声听上去犹如山涧叮咚的清泉悦耳醒神,实则闻之令人致幻着魔,属下们悄悄地闭塞听觉,不敢多听。
待到他笑声停下,他才道:“偷看了一眼,确实灵根不俗,憨态可爱哈哈哈……”
“开市放行吧,长乐坊谁想入主,自斗出个结果再来寻我。”
说完之后,黑金交错的帘幔骤然一缩,很快变成了一件曳地的法袍,柔顺地披到了缓步朝着正堂后面走去的高大男人身上。
男人赤足信步,走着走着身影便由实变虚,嘟囔了一句:“也算是了了她们的尘缘……”
待男人身影消失之后,阴阳市的出口便重新开启,允许所有人的进出。
游临湘跟着几个修士一起出了市集,回到了旗峰岭之中。
几个人已经说说笑笑熟得很了,主要是越琅琅真的特别开朗,和游临湘勾肩搭背,格外投缘。
游临湘说话声音韵调好听,且旁人无论说什么,她都认真听着,都说好。
这样的人,没人会不喜欢。
再说这一次他们这么艰巨的任务都完成了,他们千玄宗这次肯定能在任务榜上一战成名!所有人都很开心。
得知游临湘出身武昊城游家之后,几个修士谁也再没勉强游临湘入宗门,以为她是要回家去振兴家族。
临别时,梁景怀还赠了游临湘一把佩剑。
他声音依旧温和,丝毫不因为游临湘拒绝入千玄宗羞恼冷淡。
他跟着自己的师妹,一起叫游临湘的昵称:“香香姑娘,虽然以你现在的能力,少有凡物能伤到你,但是你未曾修习过仙术,要穿越旗峰岭路途不近,山里也有狼群猛虎什么的,这剑,你拿着防身吧。”
游临湘生平第一次接受这么多人如此丰厚的善意,本能弓着背站着,有些不知作何反应,更不敢去接。
一直抱着手臂走在几人身边的谢漓,通过越琅琅和游临湘的对话,对她也没有了什么即将被夺取师尊宠爱的危机感。
这么个傻乎乎的人,就算入门他也只会多个跑腿的。
因此谢漓这么性情冷漠尖锐的人,也难得多说了一句:“哎,你没懂吧,我大师兄给你的是我千玄宗的弟子剑哦。”
他抱着手臂摇头晃脑,那一副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在动的劲儿又出来了,他摇头晃尾巴地说:“傻,这是再给你个机会,要是你以后反悔了,拿着这弟子剑,直接就能入我千玄宗。”
直到越琅琅把佩剑塞入游临湘的手中,几人和她道别,纷纷御风而去,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寂的山林,她才有些红了眼圈。
入道真好啊。
她背后的肉瘤没有了,她可以平躺,可以站直。
她脸上的红斑还在,可是修士同世俗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不会因为她的样子对她投以异色的目光,也不会忽视她的名字,叫她丑八怪,丑姑,丑无盐。
虽然她该解释,她名字里的湘,只因为她娘亲生她时一个人在武昊城的湘水河畔,所以取名临湘,和香气的香没有关系。
但是她喜欢香香这个昵称,她居然也可以和这么美好的字有关系。
虽然入的是畜生道,但是只要她藏住了,日后就能像这样,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游临湘持着剑,仰起头看向今日当空的烈阳,勾了勾唇。
而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自己的唇边用以扩音,对着洒满阳光的山林嘶声喊道:“齐南笙!”
“齐!南!笙!”
“齐南笙——”
“你在哪啊——”
游临湘一边走一边喊人,朝着四面八方叫魂儿一样喊人。
一直从午后喊到了入夜,嗓子都喊哑了,才总算是停下,摘了点野果子充饥。
她回到了先前和齐南笙一起待的山洞里面,摘了一堆野果子坐在那吭哧吭哧地啃。
一边啃一边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画的是她今天都找了哪里,明天还要找哪里。
但她本身又分不清楚方向,按理说入道之后,五感都会跃升到寻常人达不到的水准,她品阶还不低不可能分不清方向。
但她就是还分不清。
入道对她来说,能体会到的好处,就是她不饿,也不累,感觉自己精力旺盛得能一夜找遍十座山。
但是不饿也要吃,人生来就是要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