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南笙就靠在两人合抱粗的大树下,借着月色,看着游临湘像个地鼠一样,进进出出,掏出树坑里面潮湿的树叶,又给里面铺上干净的新土。
还把她自己白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里头了。
他抱着手臂斜靠在树上,站得不太端正,夜色下,他的眉峰快速扬了一下,未曾着力的那条腿轻轻地,惬意地晃了两下。
游临湘鼓捣好了,小丫鬟扶脚不沾地的大小姐一样,把齐南笙扶进去坐好。
而后因为树洞毕竟不高,没法站直,她只能半跪。
一侧的腰上还挂着长剑,因为她这半跪的姿势,剑尖抵在地上,这让她看上去像一个愿意为主子牺牲一切的护卫。
也就是凡间权贵府上都会有的死士。
这样的护卫齐南笙从前有一群,但是所谓的悍不畏死在面对求生本能的时候,誓言也不过是笑话。
齐南笙不怨他们在自己被断掉经脉的时候,逃的逃,叛的叛。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又有了一个。
这一个……是傻的,应该不会叛逃吧?
“你的伤要怎么样才能好一些?”
游临湘凭着自己的认知去猜测:“要不我去挖几座坟?”
齐南笙原本正欣赏他的新“护卫”,闻言眸光一凛。
“你要我食腐尸还是食人魂魄?我不修邪路!”
一个靠着吞噬数万残魂的恶鬼,说自己不修邪路,实在是可笑。
齐南笙吼完就不说话了。
他被游临湘气得后悔把她叫回来。
游临湘却好脾气地又问:“那你……吃点什么呀?怎么样能治疗你身上的伤?”
齐南笙被她气得想说“我吃活人!”
但是他怕自己随便说话,游临湘抓不到活人,要把自己给他吃。
齐南笙又不能不回答,游临湘盯着他,等他回答的两只眼睛亮得慑人。
齐南笙真的累了,要散掉意识,凝聚魂魄,抱神自守才能休息。
于是齐南笙说:“我应该能吃点无主的生机。你不用担心,等回到城中,我会去找我的朋友帮忙,你去练剑。”
“我们明天开始往回走,你只有很短的练剑时间,去吧……”
齐南笙声音低了下去,很快散去了意识。
游临湘从树洞里面爬出来,站在方才齐南笙站的那一处大树下,嘴里嘟嘟囔囔道:“无主……生机?”
她没有练剑。
齐南笙从抱神自守的状态苏醒,是第二天的白天。
按理说地级鬼邪,是可以行走于阳光之下的。
有些修为高的,伪装得好的,除非修士专门窥伺,否则几乎同凡人一模一样,连体温都能伪装。但是齐南笙他现在太虚弱了,不能在白日出现。
他醒来后,以为能看到勤奋练剑的身影。却根本没看到应该围绕在他所在的大树周围晃荡的游临湘。
齐南笙猜她又饿了不听话吐纳,偷偷去摘野果子吃了。
他皱了皱眉,有点不屑地哼了一声。
“连口腹之欲都遏制不住还怎么悟道修炼?”
但是随着太阳升到大树的树尖,又慢慢地向西落下,游临湘竟然还没回来。
齐南笙有些生气。
他不禁叱骂:“吃吃吃,就知道吃!从小跟畜生在一起学了一身的兽性,现在还不回来,是要把整座山给啃空吗!”
但是到了日落西山,月上树梢,齐南笙出现在树下,依旧没有见游临湘回来。
让他抓住她在哪里偷懒睡觉,她就死定了!
他气恼至极地散出鬼气,寻了周遭近十里的地方,也没能寻到游临湘的踪迹。
齐南笙收回鬼气,望着空荡荡的山林,突然笑了一下。
他竟然相信只要是傻的,就不会叛逃。
他可真是活一世白活,死一次白死!
齐南笙回头看了一眼树洞,没有再继续停留,自行散为黑雾,离开了。
他还有自己的仇要报,停在这里和一个傻子纠缠两三日,简直失心疯!
齐南笙走的时候月亮还在中天,等到月亮西落之时,游临湘才双眼灿亮结印在眼前,顺着她好容易辨认出来的五行经纬,摸回来了!
“齐南笙!”
游临湘还没进入树洞,就开始喊。
但是等她钻进去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再出来时,人就傻了。
齐南笙不见了。
“齐南笙……”
“齐南笙!”
“齐南——”
“你叫唤什么?!”
黑影显现在游临湘的头顶上方,黑袍飘荡在夜风之中,像一片朦胧的黑纱。
他居高临下地坐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峻冷的面容比先前更加苍白。
“叫魂呐……”他轻声说。
“你在这里!”游临湘仰着头,招手道:“你快下来!我给你带了你能吃的东西!”
她兴奋得眼睛比今夜的星星还要亮。
齐南笙翩跹而下的时候,心道幸亏他没走远,要不然这傻子肯定找不到出山的路。
游临湘走到齐南笙的身边,解开了前襟。
齐南笙这一次有所防备,连忙转身,怒道:“你又解衣服做什么,我都说了你的翅膀好好地藏在背后!”
游临湘愉悦地说道:“不是看翅膀,你看嘛!”
前面更没什么可看的!
齐南笙简直要再跳回树上去。
但是游临湘已经上前来拉他,这次提前收敛了灵气。
游临湘的力气是真的大,齐南笙很快被迫转身,眼睛还没睁开,就嗅到了一阵对鬼邪来说十分致命的异香。
齐南笙的面色陡然一变,猛地睁开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张着嘴,失了声音。
游临湘散开的衣襟之中,升腾起了五色斑斓的细碎灵光,灵光被一道淡红色的灵袋拘禁着,在其中闪烁乱撞。
像神女为搏情郎倾心,抬手拘禁了漫天的星辰,又似调皮的孩童,以纱网,网住了一整个夏天的流萤。
灵光太盛,闪烁不休,照亮了这一处树下的一切,游临湘献宝一般,向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环抱着盛放灵光的灵囊,说道:“你吃吧!”
齐南笙差点被这灵光扑了一脸,才总算回神。
他本能吞咽了一口疯狂分泌的口水,第一反应,是横眉厉色道:“你竟去杀生害命了吗?!”
就算是为了他,枉杀无辜他也绝不能容忍!
但是很快他也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太对。
游临湘笑着道:“没杀没杀,我只是从很多宝贝儿的身上揪了一点点……”
齐南笙一脸不明所以,游临湘开始细细给他解释。
“你不是说,你可以吃无主的生机吗?”
“那个长乐坊主,她就是吃这个的,对吧?她吃活人身上的生机。”
“你放心,这些不是人身上的生机,是这片山里动物身上的。”
游临湘说:“我驯兽出身,手上有把握,损失这一点生机,绝对不会伤害到它们的性命,也不会折寿,它们顶多蔫个一两天,我每一只身上都弄得很少的……”
游临湘生怕齐南笙不能安心吃,把这一天一夜她跑遍的地方地貌,用她的天赋召唤出来猛兽的过程,以及自己摸索着用火灵属制造的锁灵囊的艰难,都细细地说给他听。
她仗着自己脚程快,且能够模仿某些灵兽的叫声,召唤凡兽,堪称雁过拔毛,把旗峰岭大小动物都薅了个遍。
天上飞的鸟都没放过。
这才集齐这满满一灵囊五光十色的“无主生机”,给齐南笙带了回来。
诗文中有仙女以花蕊朝露为生,侍婢们必须赶在太阳初升之前,采取刚刚盛放的鲜花花蕊上面的露珠,奉给仙女饮用。
但是比起那夸张的描述,游临湘这样采取生机的手段,比之为仙女采取甘霖有过之而无不及。
齐南笙被她震惊得哑口无言,呆若木鸡。
游临湘却等不及他发呆,又小心翼翼环抱着盛放生机的灵囊,像抱着一轮为齐南笙自天际摘下的太阳,向前一步说:“你快吃啊,我的锁灵囊中间碎了好几次,要不然我早就回来了!一会儿再碎了这些生机都会跑掉的……”
齐南笙动了动嘴唇,恶鬼眼一片猩红。
恶鬼是不会哭的,恶鬼的泪水,是他们自身的魂魄和力量。
长乐坊主临死之前的那两滴血泪,齐南笙将其归结为她濒死之际的力量失控。
但是此时此刻,他眼中血色翻涌,像盈满鲜血。
“吃啊,宝贝儿。”
游临湘还在催促,甚至伸手掐起了一点点灵囊的边缘,送到齐南笙嘴边。
“你张嘴,我把这里弄碎,然后生机自己就跑进去啦……”
齐南笙在眼中鲜血满溢之前,闭上了眼睛。
然后慢慢地张开了嘴。
第21章 长个儿 “我们不是
齐南笙吃下了游临湘带回来的生机, 肉眼可见地开始恢复,先是面色不那么惨白,随后手臂被游临湘灼伤的痕迹也消失了。